于琰,是生活在北京的资深藏家,曾经是《诗林》杂志社的编辑部主任,也是艺术圈的大伙们都熟悉的那个爱笑爱玩,爱诗歌,反艺术商业的“琰琰姐”。她从08、09年开始正式收藏当代艺术,至今已经超过15年。她的藏品中有架上绘画、装置、雕塑、摄影,以及相当数量的观念性影像作品,累积了将近200件。

于琰与yoyo的放置绘画作品的空间去年,她与女儿的好友、98年的青年藏家yoyo因为收藏观念一致,一拍即合成立了“YY收藏小组”。闺蜜俩一起收作品、探讨艺术。他们分别设立了绘画、装置和影像艺术三个空间,把藏品放在空间中,与之朝夕相处。两人平时爱组织各种活动,把艺术圈的大家伙聚在一起,喝茶、聊天、吃饭,谈得开心了,就开始在放满艺术品的空间里跳舞。

“很多人都说我们就像‘恋人’一样甜蜜,整天跟度蜜月似的。”琰姐笑着告诉我们。5月,我们来到北京,与于琰和yoyo聊了聊他们对收藏的看法,以及与闺蜜一起收藏的巨大乐趣。以下是他们的自述:(第一、二部分为于琰,第三部分为两人)空间中的会客厅托马斯·吴(Tomas Vu),《Flatland 4》,2001这个空间中基本上都是绘画作品,大概一共是30多件作品,是我十几年来收藏的精选。

西方的收藏中我最喜欢的就是这张托马斯·吴(Thomas Vu)的作品,他是个越南裔的艺术家,也是哥伦比亚大学的版画系教授。我去年到纽约参加女儿的毕业典礼,跟托马斯·吴在咖啡店聊了5个小时,这一张作品其实就是他对911事件的回应,是对生命的陨落和暴力的思考。他这个系列作品有101件,yoyo很很幸运买到了最后一件,我收的是他的另外一个系列。

托马斯·舍比茨(Thomas Scheibitz),《头部1118(Kopf1118)》,2021我对这件托马斯·舍比茨(Thomas Scheibitz)的作品是一见钟情,艺术家是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的老师,被我们称为“德累斯顿三杰”之一。很多人说绘画已经走到极致了,绘画已死,但是舍比茨对于图像结构的创新推动是有很大贡献的——他把所有图像结构重组,将抽象推到了极致。

莱亚·冯·温琴格罗德(Lea von Wintzingerode),《布朗(第二部分)》,2024另外一个我们两个人都特别喜欢的,有一起收藏的柏林艺术家,叫莱亚·冯·温琴格罗德(Lea von Wintzingerode)。她的创作跟人类在狂欢和音乐作用之下的身体表达非常相关。她会选用一些在历史上特别重要的女性角色入画,他们有的是艺术家,有的是舞者,有的甚至是诗人、文学家。

这幅作品画的就是20世纪美国非常重要的现代舞蹈艺术家崔莎·布朗(Trisha Brown)。她借由崔莎跳舞时候的姿态,把观念编织到其中,我们看到她的画面,其实受到很多的表现主义,像蒙克的《呐喊》那个时期的这种绘画技法的影响。于琰在德国柏林的玛格画廊舍比茨和莱雅都住在我最喜欢的城市柏林。

我每年都会去柏林,它是一个不夜城,有很多的地下文化,包括电音,年轻人爆棚,我去了以后就觉得自己也变得很年轻,非常激浪。当然了,主要还是去看柏林的画廊周,年度的几个大展览,约见策展人,探访艺术家的工作室。真的有很多艺术家告诉我,说这一生最大的愿望是做一个贫穷的艺术家,他们很享受那种清贫,但有尊严的状态。

他们甚至白天去当收银员,晚上的时候再回到工作室画画,还有些艺术家是四、五个人共用一间工作室,对物质的要求非常低,就只是享受艺术。于琰和yoyo在戴陈连的作品前喝茶戴陈连,《母亲三部曲-桂花寻去月轮移Ⅱ-A04-桂花》,2022中国其实也有这样的艺术家,就比如做剧场表演的戴陈连,他是我认识了10年的朋友,也是一直都维持着这样的生活状态。

这张作品是我和yoyo都非常喜欢的,整个绘画的底其实是一株很大的桂花,因为他的母亲名字中带着“桂”字,对于他来说,是自己母亲形象的投射。于琰早年与艺术家的聚会,参加剧场活动在16年那会儿,晚上的时候我就会去黑桥找戴陈连,找何迟,找闫冰。我印象特别深刻,有一天我跟大概有9位艺术家一起,我们从晚上9点唱歌唱到凌晨的6点,嗓子全唱哑了。

闫冰抱着一个吉他站在风里面,弹着吉他唱了一首《朋友》。我后来开车回家,一路上就觉得热泪盈眶,是一个属于青春的故事。闫冰,《堆起来的开花馒头》,2016我一直觉得闫冰他是一个精神上的贵族,这件作品画的是他们西北人每一天都在吃的开花馒头。他是一个西北农民的孩子,他家里的土地是非常贫瘠的。

他的静物作品大多和西北有关,他画过馍,画过牛皮,画过蘑菇,他是西北土地上孕育的这么一个有生命力的艺术家,绘画语言背后的叙事性都跟这片土地息息相关。他当时考中央美院非常不容易,他告诉我,他只带着600块钱,就坐火车去北京考学了。而且这600块钱不仅要涵盖火车的费用,还要住招待所,去交报名费。

于琰在十七、八岁的时候,请父亲留下的王冬龄书法我最早接触艺术收藏,渊源可能是我十七八岁的时候,我爸爸带回家一幅王冬龄的书法作品。当时家里人也不是特别懂艺术,但我却觉得这张字很好看,就要我爸把它留下来。我爸说“你确定吗?”,我说“确定”。这件作品现在还在我身边,因为我觉得它非常有纪念意义,我带着它从北方到海南,在海南生活了10年,然后又回到北京,这个作品一直伴随着我。

《诗林》刊登艺术家宋元元的作品封面宋元元,《祝君功成》,2009真正的当代艺术收藏是从08、09年开始,当时我在《诗林》当编辑部主任,鲍栋当时负责的是艺术版块,他算是我的当代艺术启蒙人。我记得他有一次在《诗林》封面上,刊登了艺术家宋元元的一张作品,我当时就被触动了,心想原来还有职业艺术家这种人。

于琰和yoyo收藏小组的耿建翌作品《天书》开始慢慢关注当代艺术之后,我就结交了几个年轻艺术家朋友,从11年开始,会开始跟更多艺术家、艺术机构聊天,研究比如像耿建翌这样可以进入艺术史的艺术家,他作品的整个脉络。我也收瑞士、德国或者美国纽约艺术家的作品,他们呈现的世界观、价值观还有状态是不一样的,这是一个学习的过程。

让我又能结交到朋友,又能够进入他们的语境里面去感受不同的文化。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Blue》,2018所以我的藏品不单是架上绘画,有装置、雕塑、摄影,很多观念性的,还有包括戴陈连的剧场行为表演。影像这块的收藏是我比较欣慰的,因为我没有跟着艺术市场在走,我是按照自己的意愿一点点去学习得来的。

我最新买的一件影像作品,是阿彼察邦的这一件《Blue》,是他的威尼斯双年展的获奖作品,它里面有一种东方性的忧伤,很有诗歌语言的节奏,我就被打动了。一辆车的钱,就换了这么一个小盒子。麦拉蒂•苏若道默(Melati Suryodarmo),《我爱你(I love you)》,2007,图为艺术家在2021年在印尼最大的当代博物馆Museum MACAN表演还有一个我比较喜欢的印尼艺术家叫麦拉蒂•苏若道默(Melati Suryodarmo),我觉得她女性力量的彰显特别让我感动。

我收的这件作品叫《我爱你(I love you)》,是18年收藏的,她当时扛着一个100公斤的玻璃在表演现场,一边移动玻璃,一遍有节奏地说“I love you”,持续表演了整整5个小时,这对女性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体力挑战。杨福东,电影《竹林七贤(系列之一)》,2003-2007杨福东,《竹林七贤(系列之一)》,2007当然还有杨福东老师,他在中国的影像艺术史中,肯定是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艺术家。

他所拍摄的《竹林七贤》电影影像,也有摄影作品。我这件摄影作品叫《竹林七贤(系列之一)》,我收这件作品和艺术家谈了有三个月时间,因为他不愿意给私人藏家。现在只有一件在我手里,其他4件全部都在美术馆。yoyo与于琰的女儿yoyo与于琰在茶室喝茶,这个空间也是收藏小组的装置空间于琰:Yoyo是我女儿纽约高中的校友,他是98年的年轻收藏家。

我们对中国目前的收藏状态有共同的认知,包括对于艺术家的偏好上也都非常一致。而且yoyo是一个情商巨高的人,他给我很大的情绪价值,是我的定海神针。yoyo:所以我们俩就一拍即合,成立了“YY收藏小组”,因为我们的名字里都有“Y”。我们一起收藏作品,探讨作品,天天玩在一起,这都是增加了收藏的乐趣。

除了艺术,我们俩没事就坐着喝茶,喝了茶以后接着聊艺术。张华,《像生》,2021陆垒,《佯装自大狂-狗》,2015于琰:很多人都说我们整天像“恋人”一样甜蜜,跟度蜜月似的。有时候我们聊完作品之后,放起歌就开始跳舞。陆垒的《佯装自大狂-狗》就放在我们茶空间的舞池旁边,边上挨着就是耿建翌老师的《天书》,一位非常严肃的艺术家。

Yoyo:还有吴山专的作品,代表着一个时代,就是改革开放之后,中国的工业文明推进,很多农民工进入到城市的语境之后,他就喜欢背一个编织袋,上面是蓝色和红色的纹路。玛利安·卡恩(Miriam Cahn),《难民(ZEIGE!21.10.2021)》,2021于琰:我一直觉得yoyo眼睛特别“毒”,我17年看上玛利安·卡恩(Miriam Cahn)的“难民”系列,犹豫了一下没买,结果后来给yoyo买了回去,现在已经很难买到了。

这幅画每天挂在他家里。我就心想,也不错,在他这儿我也每天能看到。左:张恺童,《无题》,2021;右:卜实,《镜屋》,2024于琰:这些年鲍栋做了北京当代艺博会,我们肯定要去支持老朋友,所以去年收藏小组就去收了两幅小作品。我觉得北京当代的存在是非常独特的,它能够给藏家提供一个收藏的平台,我们不用出国,也能看到各个国家的艺术家。

于琰在“YY收藏小组”的绘画空间中Yoyo: 我觉得作为一个藏家,战胜你想要拥有一件作品的冲动和物欲,以及想要赚钱的金钱欲之后,你还想要这件作品,那才叫真的买来不会后悔。我们俩认为的好艺术品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两个字——“耐看”。当然这也是视觉训练经验训练出来的,看得够多,感受的作品够多,跟作品相处的时间够多,很自然就知道哪张作品是耐看的。

于琰在卡洛琳·巴赫曼(Caroline Bachmann)的画作前于琰:金钱对我们而言就是买作品,我所有的钱都是买作品,买回来放在生活的空间跟自己生发关系。我看着卡洛琳·巴赫曼(Caroline Bachmann)画的日内瓦湖,我就想到它跟倪瓒画的平远山水很像,那样的安静持久,这就是收藏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