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看向一块“布”时,到底在看什么?近些年来,越来越多的纤维艺术家被重新关注和发掘——不管是去年卡地亚基金会中现象级的奥尔加·德·阿马拉尔首次大型回顾展,还是艺术家希拉·希克斯的大型装置出现在越来越多城市的街头,更不用说当今艺术界炙手可热的亚洲艺术家梁慧圭的作品中,编织始终是核心的创作元素。

今年的春天,位于香港荃湾的CHAT六厂(下称“六厂”)用两场展览,将“纤维”这一媒介再一次推向公共视野。

“涌动的暗线——游走在民间智慧与当代视野之间”展览现场,六厂纺织文化艺术馆,香港,2025“涌动的暗线”汇聚了来自中国内地、台湾、日本、韩国、印尼、哈萨克斯坦、土耳其等地的13位纤维艺术家,讲述劳动与身体的关系。

“忙碌的针线”则回望了香港本地缀饰传统的串珠工艺,从小小的串珠毛衣与串珠包中,追寻香港从曾经的小渔村,发展成国际金融中心的城市发展历程。3月,我们来到这座由前南丰纱厂改建而成的艺术空间,与策展人王慰慰、李勺言与高桥瑞木聊了聊展览与近年来被重新审视的纤维艺术。六厂内部中庭六厂这间诞生于上世纪50年代的旧纺织工厂,一度曾是香港产量最高的纱厂之一。

改造完成后的建筑保留了原有的工业风貌,比如红砖墙面、钢结构梁柱和高挑的天花板,但同时在空间分割上相当现代化,设有3个主要展厅,中庭和廊道中也遍布着各种形式的纤维艺术。一走进六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在中庭悬挂的十几米高的装置,由印尼艺术家阿里·贝瓦吉(Ari Bayuaji)用巴厘岛收集的废弃塑料绳、渔网所编织而成,像是巨型挂毯,又像是一片汪洋。

他也是本次新展“涌动的暗线——游走在民间智慧与当代视野之间”中的参展艺术家之一。

“涌动的暗线——游走在民间智慧与当代视野之间”展览现场,六厂纺织文化艺术馆,香港,2025还未正式步入主展厅,我们首先看到了一双双由韩国艺术家洪英仁编织的草鞋装置,它们大小形状各异,不像是为人类而做,反而是给动物穿的——熊、鸟、骆驼、鸡……让人忍俊不禁。

“这件作品其实探索的是人跟自然的关系,把这件作品作为展览的开始,是想给大家一个提示,我们跟自然的连接是最基本的,因为人的脚是踏在大地上的。”策展人王慰慰告诉我们。

“涌动的暗线——游走在民间智慧与当代视野之间”展览现场,六厂纺织文化艺术馆,香港,2025她说曾经自己也觉得很疑惑,为何要穿要编织草鞋,因为它们的表面对于城市中生活的人来说,是非常粗糙的。

“我后来才理解到,其实以前人的脚是踩在泥土和沙地上,并不是水泥地,我们的皮肤是非常不同的,对于以前的人来说,穿着棉麻的袜子,再穿在草鞋里面,其实是接近自然和劳作且舒适的。”这件作品也让观众能够迅速进入语境中去理解,什么是民间工艺,它们的语言又如何被当代艺术转化。

“涌动的暗线——游走在民间智慧与当代视野之间”展览现场,六厂纺织文化艺术馆,香港,2025在我们进入一号展厅时,就能清晰地看到策展思路——普通民间匠人生产的日常品旁边并置的,是当代艺术家以相同或相似材料所作的艺术作品,将艺术如何反映日常,又如何连接精神世界的路径讲述得非常动人。第一个黑暗的空间,是日本艺术家小林七生的串珠和影像作品,像是以作品为媒介将信仰世界与现实世界连接起来。

“艺术家所用的技术有一些像珠绣的工艺,把非常小的珠子,串在一起,形成比较抽象的图案,甚至也会把影像和声音作品嵌在串珠的作品里面,既非常细腻,又感觉很分裂。”王慰慰说。

“涌动的暗线——游走在民间智慧与当代视野之间”展览现场,六厂纺织文化艺术馆,香港,2025转过身,我们看到的是中国内地艺术家韩梦云关于侗布的作品,她的影像作品投在黑色且发亮的侗布之上,这也是本次展览的特别委任作品。

“韩梦云她长期对于侗族地区生产的一种亮布有研究,这次的展览,她是第一次使用了亮布作为影像作品的屏幕,以一个带有批判性的角度去看待手工艺。”王慰慰告诉我们。扇子中的人脸为艺术家韩梦云,“涌动的暗线——游走在民间智慧与当代视野之间”展览现场,六厂纺织文化艺术馆,香港,2025“很多人会用一种很浪漫的方式去赞美手工艺,但其实它背后蕴藏着极强的劳动强度、身体消耗、甚至是结构性的对女性的性别压迫。”

整个作品非常特别的一点,是旁边放着一排纸糊的扇子,观众可以拿起扇子,让影像投射在扇子之上面。

“你会发现影像的细节立刻被锐化出来,模糊的影像和清晰的影像叠加在一起,艺术家观众能够用自己的身体加入这件作品当中去,去发现手工劳动背后对身体的高强度消耗。”王慰慰说。

“涌动的暗线——游走在民间智慧与当代视野之间”展览现场,六厂纺织文化艺术馆,香港,2025另一件来自内地艺术家叶甫纳的委任作品,是关于一条线如何从棉花到被生产成为全球性的时装品牌中成衣的过程。

“我们中国有自己的一套网络系统,城市非常发达先进,但其实也有很多年轻人可能在相对乡村的地区,他们虽然也接受到海外的流行文化的影响,但是他们会生产出更带有乡土气息的创造。所以艺术家在3年前就开始使用很多织物和纤维,跟她的妈妈和同学们共同创作。”王慰慰告诉我们。

“涌动的暗线——游走在民间智慧与当代视野之间”展览现场,六厂纺织文化艺术馆,香港,2025在下一个光线更加明亮的展厅里,更多的是展现不同国家纤维艺术家之间的对话。我们看到印尼、哈萨克斯坦、马来西亚、土耳其、印度尼西亚的艺术家,他们的作品被放在一起,用纤维材料编织不同国家的文化和故事。

其中一件被吊起的大型装置位于六厂中央走廊的位置,是哈萨克斯坦艺术家艾希莎·沙迪诺娃的《她的裙子》,呈现了中亚非常传统的家庭布置方式。

“涌动的暗线——游走在民间智慧与当代视野之间”展览现场,六厂纺织文化艺术馆,香港,2025“它其实本来应该是一个铺在地上的布,大家会坐在上面分享食物。艺术家把整个桌面的布置都悬空了,看起来就成了一条可穿的裙子。她想要讨论的是那些在非常年轻就嫁入一个家庭,担负起照顾家庭的责任的女性,在家庭劳作中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王慰慰笑着告诉我们,在中亚地区,通常桌布旁边垫子的颜色和图案就代表了这个女人嫁人后是否幸福,“我们在展览中看到的这位女性,应该是嫁得蛮好。”

“涌动的暗线——游走在民间智慧与当代视野之间”展览现场,六厂纺织文化艺术馆,香港,2025 展览中的一组“珍奇柜”,也是本次展览的委任作品,艺术家萨莉玛·哈基姆的同系列作品,也同时在今年的沙迦双年展上呈现。

“这件作品让我们联想到以前西方贵族很爱使用的珍奇柜,那些去远东和非洲旅游的商人和学者,把收集来的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放在里面,其实是博物馆的雏形之一。”

“涌动的暗线——游走在民间智慧与当代视野之间”展览现场,六厂纺织文化艺术馆,香港,2025王慰慰说哈基姆的这个”珍奇柜“有趣的地方在于,她是以女性视角出发的,就连里面的“人类起源”进化图,用的都是一个女性的类人猿形象。

“在人类的科学发展历史的发展过程当中,其实女性一直是被边缘化的,从事的都是一些相对不那么被重视的工作,比方说翻译,画插画之类的。所以以女性视角去想象人类的进化,还挺有趣的。”

“涌动的暗线——游走在民间智慧与当代视野之间”展览现场,六厂纺织文化艺术馆,香港,2025 马来西亚艺术家严润森则用印尼传统“宋吉”(songket)织布风格编织的披毯打造一个“小帐篷”,观众可以钻入其中,将自己的名字刺绣在艺术作品上。在展览中,让我们感到最吃惊的是何永娣所带来的作品,她其实并不是一位艺术家,而是一位土生土长的上海崇明岛织女,也是一位纺织物的收藏家。

“涌动的暗线——游走在民间智慧与当代视野之间”展览现场,六厂纺织文化艺术馆,香港,2025 “我们展出她的60多件非常稀有的一批丝网印刷的布,因为崇明有织布的习俗,每户都是自己织布。崇明岛的这种布,通常我们现在叫它‘土布’,现在它依然是很多年轻的设计师很喜欢用的一个材料。”王慰慰告诉我们,一直到90年代商品经济来临,崇明岛才停止了织布的习惯,因此,流传下来的土布基本产自60-80年代,带有极强的时代性。

我们透过这些布料,看到的是中国的一段经历,一段历史。上图为关于“乒乓外交”的土布,下图为印着电视天线的土布比如关于“乒乓外交”这类新闻实事的土布,还有画着电视天线、收音机的土布,而这些,都只是何永娣收藏的凤毛麟角。

“她的收藏数量大概有达到上万块,但这批作品是最写实的。”王慰慰说对于美术馆来说,他们最看重的是通过纤维艺术去讲故事,吸引更多的普通观众去认识到纺织背后所代表的历史、社会轨迹。

“涌动的暗线——游走在民间智慧与当代视野之间”展览现场,六厂纺织文化艺术馆,香港,2025 讲完宏大的历史,展览最后的作品却是非常私密、个人的。香港青年艺术家姚君洁把自己从小吃药的经历,身体上承受的病痛,家庭的情感流动,做成了床、铺满药材的挂毯、药盒、捕梦网等等,以自嘲和诙谐的方式与观众共享自己的生命经验与感受。

“其实这是一种平权的策展方式。”王慰慰说,“我们不是让艺术家、工艺家排排站比谁更高贵,而是让他们的作品在展览中并置、交叉,去讲述各自的故事。”

“忙碌的针线:香港的布面缀饰工艺”展览现场,六厂纺织文化艺术馆,香港,2025 来到六厂中的常设展厅,“忙碌的针线:香港的布面缀饰工艺”讲述的是香港这个文化场域关于工艺和编织的故事。

“我比较感兴趣的,是香港有没有自己的‘工艺’。”策展人李勺言以此为出发点,让展览聚焦于香港在二十世纪中期繁盛一时的布面缀饰技术,譬如钉珠、抽纱与刺绣等。

“忙碌的针线:香港的布面缀饰工艺”展览现场,六厂纺织文化艺术馆,香港,2025 这些繁复的工艺曾经是香港出口产业的重要支撑,在本地生产但是几乎全部出口,甚至连里面的标签都不是中文。

“你会看到展览里对女工们的影像记录,她们的手在布上一针一针地钉着珠子。但是她们常常说:‘我们做出来的这些衣服自己根本穿不起’。”李勺言告诉我们。

“忙碌的针线:香港的布面缀饰工艺”展览现场,六厂纺织文化艺术馆,香港,2025 我们在展览中也看到了一件1970年代的裙褂,上面不是金线银线,不是细细密密的串珠,而是塑胶珠片——那个年代塑胶工业兴盛,原料丰富,所以他们就用了这些材料,做出一件极闪极炫的嫁衣。李勺言笑着说,“这件嫁衣就是我们香港人新娘可以穿的起的,很漂亮但是又不贵,这就是劳动人民的智慧。”

“忙碌的针线:香港的布面缀饰工艺”展览现场,六厂纺织文化艺术馆,香港,2025 我们还在展厅看到很多图案雅致,布料呈半透明状,十分轻薄的,但实则制作非常麻烦的抽纱。李勺言跟我们解释,“香港邻近汕头,很多人都只知道汕头在1900年前后以抽纱闻名,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些布料其实很大一部分是香港本地先织好,之后才送到汕头去做刺绣。”

我们常常将‘工艺’看成独一无二、手工、反工业化,但在香港,“工艺”和“工业”是交织的。

“这种‘香港制造’的经验也许正好重新定义了工艺的边界。”李勺言说。

“涌动的暗线——游走在民间智慧与当代视野之间”展览现场,六厂纺织文化艺术馆,香港,2025在采访的最后,我们与CHAT六厂的执行董事及首席策展人高桥瑞木(Mizuki Takahashi)谈到纤维艺术近些年在西方当代艺术届被重新发现,并且走向主流的趋势,她觉得这与亚洲语境被重新搭建息息相关。

“在西方,纤维艺术是六十年代现代主义的一个边缘的分支,但在亚洲,织物早就融入生活。东南亚很多艺术家在六十年代便使用织物作为‘后现代’的表达语言。它只是回归了原本在艺术史应有的位置——像绘画、雕塑那样,成为叙述的支点。”当被问及这波“纤维艺术复兴”的原因时,高桥瑞木的观点和王慰慰非常一致:“除了女性艺术家被重新关注,还有一点很重要——材料的温度。

我们生活在一个高度数字化的时代,人们渴望触碰、渴望真实,而织物正好提供了这种身体性的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