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罗斯科(Mark Rothko),是20世纪抽象艺术史上最重要的人物,艺术生涯长达五十年,他创造了一种全新的、慷慨激昂的抽象绘画形式。但凡提起罗斯科,人们想到的总是那些在画布上的泾渭分明的巨大色块,但很少人见过在色块之前的罗斯科。2023年,艺术家诞辰120周年,巴黎路易威登基金会举办了史无前例的罗斯科回顾展,而距离罗斯科上一次,1999年在法国的展览,已经过去了24年。
马克·罗斯科,路易威登基金会展览现场,巴黎,20239个展厅,115件作品,涵盖了艺术家各时期最重要的作品,其中很多作品都是首次公开亮相。展览筹备了近5年,除了马克·罗斯科的儿子克里斯托弗·罗斯科(Christopher Rothko)拿出了他们全部的家族收藏之外,路易威登基金会还从纽约MoMA、旧金山现当代美术馆、华盛顿特区国家美术馆和伦敦泰特美术馆,以及各大洲的私人藏家手中首次集齐了如此数量的重要作品。
展览的保费高达40亿美元。前不久,我们来到巴黎,与罗斯科的儿子克里斯托弗·罗斯科与策展人苏珊·佩吉(Suzanne Pagé)聊了聊这次大展与罗斯科的一生。罗斯科的儿子克里斯托弗·罗斯科(Christopher Rothko)在展览现场与我们对谈“回顾展,顾名思义,需要讲述艺术家的整个艺术生涯和他的一生。”
克里斯托弗告诉我们。他觉得展览最重要的,是让观众从头体验他父亲的职业生涯,看到他绘画的轨迹,一直到他的生命终止。
“很多人会从他自杀的时期开始,倒着看他的职业生涯,我认为那是一种扭曲——因为没有人会倒着过一生。”马克·罗斯科(左4)与亲兄弟姐妹、表兄,在俄罗斯的德文斯克(现拉脱维亚)拍摄, 1912马克·罗斯科(Mark Rothko)1903年出生于沙俄时代拉脱维亚的一个犹太家庭,他10岁那年,随父母移民到了美国。
1921年,他进入耶鲁大学学习,原本打算成为一名工程师或者律师,但因无法忍受枯燥、古板的大学课程,以及学校中精英治学的氛围,他在大三时辍学,搬到了纽约市,当过演员、场记、教师、服务员。左:马克·罗斯科,《无题》,1938,版权属于凯特·罗斯科·普里泽尔和克里斯托弗·罗斯科;右:马克·罗斯科,《街景》, 1936-1937 ,美国华盛顿国家美术馆馆藏马克·罗斯科,《自画像(无题)》,1939在纽约期间,他在拜访纽约艺术学生联盟中的一位朋友时,看到学生们正在为一个模特写生,便对艺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而后,他进入帕森斯新设计学院(Parsons The New School for Design)学习,并结识了著名艺术家马克斯·韦伯(Max Weber)和弥尔顿·艾弗里(Milton Avery)。前者教会了罗斯科将艺术视为情感的表达载体,后者深刻地影响了他对色彩的理解。马克·罗斯科,路易威登基金会展览现场,巴黎,2023这场展览的起始点,是罗斯科1930年代开始的艺术生涯,整个展览基本按照时间顺序进行陈列。
位于地下室的第一个展厅,展出了他长达20年(1930-1950)对具象绘画不同风格的探索——街景、肖像、裸体和不同人的面貌。这些早期的作品,有很多我们都从未见过,甚至惊讶于它们竟然是罗斯科的作品。马克·罗斯科,路易威登基金会展览现场,巴黎,2023马克·罗斯科,《自画像》,1936,克里斯托弗·罗斯科收藏展览中唯一一张自画像开启了叙事。
33岁的艺术家穿着棕色西装,戴着他标志性的黑框眼镜,看起来高深莫测。此时的罗斯科作为一个移民,已经在纽约站稳了脚跟,开始在艺术圈小有名气,他建立了反对当时艺术潮流的“十人小组(The Ten)”,并且举办了多次群展。马克·罗斯科,《无题(地铁)》,1937 ,版权属于凯特·罗斯科·普里泽尔和克里斯托弗·罗斯科马克·罗斯科,《无题(地铁入口)》,1938,版权属于凯特·罗斯科·普里泽尔和克里斯托弗·罗斯科20世纪30年代的纽约,正处于大萧条时期,罗斯科的“地铁画”描绘了令人压抑的建筑、走廊、楼梯和地铁轨道,它们在画面结构上形成了一个又一个方形的框,像是某种禁锢。
而与之相对的是那些苍白、瘦弱无力,又高度扁平化的人,我们好像可以隐隐辨认出他们的身份,看报的男性,带着孩子的主妇、职业女性,拎着公文包的小职员。马克·罗斯科,《无题(地铁)》,1937,美国华盛顿国家美术馆馆藏马克·罗斯科,《地下幻想》,1940,美国华盛顿国家美术馆馆藏他们犹如鬼魅一样行走在纽约的地铁站,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展厅辅以昏暗的灯光,企图还原那一时期普通人生活的低迷、惘然。
“我父亲不关心画面中的具体人物的形象,他思考的是人们在大萧条的社会大环境下会是什么样子。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那种被生活所逼迫的高压状态,才是他真正关心的。”克里斯托弗回忆道。左:马克,罗斯科,《伊菲吉尼亚的献祭》,1942;中:《提瑞西亚斯》,1944;右:《海边的漩涡》,1944,马克·罗斯科,路易威登基金会展览现场,巴黎,2023马克·罗斯科,《海边的漩涡》,1944,克里斯托弗·罗斯科收藏从1941年开始,罗斯科的画风明显变得更加抽象和具有象征意义,进入了后世所称的“新超现实主义”时期。
他创作了一系列以希腊、埃及、巴比伦等神话为题材的画作。
“二战时期,罗斯科一直在问自己 ‘作为艺术家,我能做些什么?’,他想创造现代的神话,于是他开始研究古代神话,读了很多古希腊诗人埃斯库罗斯的作品,大哲学家尼采的作品。”策展人苏珊告诉我们。马克·罗斯科,路易威登基金会展览现场,巴黎,2023马克·罗斯科,《鹰的预兆》,1942,美国华盛顿国家美术馆馆藏我们看到的这一系列作品,罗斯科用反复分裂、扭曲、解剖的不安形象,来描绘埃斯库罗斯的笔下那些被屠杀的、支离破碎的怪物。
“这些画作非常奇怪,有的长着多个头,身体扭曲,局部被折断,有些器官不是人的,而是动物的。所有的身体都被毁损并重新组合了。很显然,他在画这些作品的时候想到了大屠杀的暴行。我父亲他曾经说过,他那一代人,不得不通过毁损的行为来表达情感。”克里斯托弗告诉我们。罗斯科身为在俄罗斯的犹太人,童年也曾经遭受宗教迫害,这一时期的画作是他对现实的笔伐,也是他对童年阴影的描画。
马克·罗斯科,路易威登基金会展览现场,巴黎,2023步入下一个展厅,终于看到了我们熟悉的那位“画抽象”的罗斯科,展览115幅中的70幅绘画都来自于这个时期。巨大的色块不规则地漂浮于画布之上,不同的组合,不同的形式,多种多样的颜色。罗斯科本人曾经说过,“只要画得好,画什么并不重要。”
从1946年开始,他开始完全转向了抽象。
“我父亲认为使用抽象的语言是通用的、是充满情感的语言,先于纯粹的语言。这是一种能够与我们探讨‘活着’真正含义的语言。”克里斯托弗说。而这也刚好暗合了展墙上罗斯科的话:“一幅画不是对一种体验的描绘。它就是一种体验。”
“A painting is not a picture of an experience. It is an Experience.”马克,罗斯科,《无题》,1948左:马克,罗斯科,《no.17》,1949;右:《无题 (多种形式)》,1948。马克·罗斯科,路易威登基金会展览现场,巴黎,20231946年到1948年之间,我们可以看到不规则的色块先是完全取代了原先的线性元素,颜料浸透到画布上,留下柔和、模糊的边缘,这些白色的轮廓像光圈一样围绕着不规则的形状。
渐渐地,画面上原本堆叠的形状和色块变得越来越规整,原本模糊的色彩边界也逐渐变得变得更加明晰。也是从这个时期起,罗斯科开始绘制他画布的边缘,他希望呈现出一种没有画框限制的无尽感。从左至右:马克,罗斯科,《no.8》,1949;《无题(红底蓝黄绿)》,1954;《no.7》,1951,《no.11/no.20》,1949,《no.21(无题)》,1949;马克·罗斯科,路易威登基金会展览现场,巴黎,2023马克·罗斯科,《no.21(无题)》,1949,克里斯托弗·罗斯科收藏从1949年开始,他进入了最为观众所熟知的“经典时期”,罗斯科的标志风格——由两、三个或四个矩形组合而成的画面,颜色和矩形的多样变化,创造出微妙氛围和情绪。
“矩形的组合形式在每幅绘画中都是不同的,我认为他在运用一种可以反复使用的灵活公式,让每幅画都是从实验开始,但每一幅画都在变化。”克里斯托弗说。马克·罗斯科,路易威登基金会展览现场,巴黎,2023马克·罗斯科“经典时期”作品马克·罗斯科,路易威登基金会展览现场,巴黎,2023整个展览中饱和度最高的画作都挂在这个展厅中,极明亮的黄色和红色,绿色、粉色、紫色和蓝色……
“这样鲜艳的色彩,常常会让观众误以为这些空灵而美丽的作品是宁静的,甚至是欢快的。但只要你看过他前面几个展厅中早期的作品,就能感受到它们同样充满了对人类生存的焦虑。”克里斯托弗告诉我们。马克·罗斯科,《明亮的云,昏暗的云》,1957,克里斯托弗·罗斯科收藏马克·罗斯科,《no.14(无题)》,1960,克里斯托弗·罗斯科收藏,这张作品也是本次展览海报封面罗斯科还时常会在颜料未干时把画作颠倒过来,我们甚至可以看到颜料沿着表面向上流动的痕迹。
“墙壁的颜色、 画作的高度、光线的密度,甚至房间的尺寸,一切都是严格按照罗斯科的生前的要求。”策展人苏珊告诉我们,我们当时觉得很有趣,他竟然会提前计划要如何在美术馆里悬挂自己的作品。罗斯科在他西 53 街的工作室里,正在绘画《无题》的一个版本,1953 ,摄影:Henry Elkan,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藏其实早在1954年,罗斯科就提出要求——美术馆在悬挂他的画作时,必须挂在“画布创作时的位置”,将画布与自己工作室灰色的墙壁和光线联系起来,以呈现画作最初被创作出来时,与空间和人的那种联系。
我们发现,这次展览的画作悬挂的位置格外低,展厅的灯光昏暗,这些都是为了达成罗斯科所设想的“希望能够传达人类最底层情感”的意愿。马克·罗斯科在他的作品前,1961,摄影:凯特·罗斯科展览的最后一个部分,是一个更加深沉,忠于冥思的罗斯科,在这个阶段,他开始使用大量的灰色、黑色、深棕、深蓝色和紫色。
“1958年,我父亲接受了纽约最豪华的餐厅四季餐厅的委托,为他们创作在空间中永久悬挂的作品。其实他当时接到委任时非常高兴,因为观众能在一个永久性空间里长时间欣赏他的画作。”克里斯托弗回忆道。为了适应这种情况,罗斯科改变了自己在“经典时期”的画风:他采用了更深的颜色、更宽广、更开放的形式。
左:马克·罗斯科,《马龙色上的红色》,1959 ,中:《马龙色上的红色》 马龙色上的红色,1959 ;右:《马龙色上的黑色》,1959 。马克·罗斯科,路易威登基金会展览现场,巴黎,2023左:马克-罗斯科《无题》,1960;中:《蓝、橙、红》,1961;右:《no.14》。马克·罗斯科,路易威登基金会展览现场,巴黎,2023而正如艺术家本人曾说:“我的艺术是有生命和呼吸的。”
一呼一吸间,这种更加幽暗深沉的颜色也慢慢沁入了他的内心世界,他更偏于沉着冷静,并逐渐意识到:餐厅并不是一个严肃看待艺术的地方。
“餐厅里只有美食、美酒、欢笑和商业交易,他的画作无论多么震撼人心,在这里最终会败下阵来。”克里斯托弗说。次年,罗斯科主动退出了四季酒店的委托。马克·罗斯科,路易威登基金会展览现场,巴黎,2023左:马克·罗斯科,《no.3(无题橙色)》,1967;右:《无题》,1967。马克·罗斯科,路易威登基金会展览现场,巴黎,2023“外界一般认为60年代之后,我父亲的画作都更加阴暗,这也许跟他的心理状况有关。
但我不认为深色的画作是悲伤的,或者他的艳色画作一定是快乐的,因为他在画深色画的同时,也在画色彩斑斓的作品。”克里斯托弗说。对于罗斯科来说,颜色只是一种工具。他并不试图探索颜色本身。他试图通过调整画作中的颜色与观众进行深层次的情感交流。
“我父亲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人,一方面,作品的表面看起来非常平静;另一方面,他又经常谈到在自己作品中的‘暴力’。”克里斯托弗所指的暴力,并不是通常我们理解的“打”、“摔”、“砸”,而是一种使人不适、不安,让人躁动的东西,是一种笔触在画布上的搅动。从左至右的画作:马克·罗斯科,《无题》,1969-1970;《无题》,1969;《无题》,1969;《无题》,1969;《无题》,1969;雕塑左:阿尔贝托·贾科梅蒂,《行进中的女人I》,1960;《伟大的女人III》,1960年。
马克·罗斯科,路易威登基金会展览现场,巴黎,2023左:马克·罗斯科,《无题》,1969 ;中:阿尔贝托-贾科梅蒂《大女人 III》,1960 ;右:马克·罗斯科,《无题》,1969 。马克·罗斯科,路易威登基金会展览现场,巴黎,2023最后一个展厅中,罗斯科的灰黑色画作与贾科梅蒂的铜制雕塑并置,不但在色调上呼应,更在冥想和沉思的氛围上相互应和。
那是他1969 年收到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的一份委托,要求他为他们巴黎的新大楼作画,最终的作品将与贾科梅蒂的雕塑一同展出。马克·罗斯科,路易威登基金会展览现场,巴黎,2023“我父亲很喜欢这个想法,他开始创作一系列新风格的画作,画了比实际委任数量多很多的画作。”克里斯托弗说。
遗憾的是,最终这个计划流产,罗斯科在次年自杀身亡,并没有机会看到自己的作品与贾科梅蒂的雕塑一同展出。展览的最后这个章节,似乎是在给罗斯科破碎的结局重新书写一个完美的终章。位于美国德克萨斯州休斯顿圣托马斯大学的罗斯科教堂罗斯科为教堂制作的模型,设定作品应该怎样悬挂,长椅应该怎样摆放“我父亲关心的不是日常,而总是那些重大的生存问题——我们为什么会在这儿?
生命意味着什么?我们死后会发生什么?我们所做的一切是否有意义?”克里斯托弗说。
“当你们看到这些画作,扪心自问生命中的这些重大问题时,内心也许并不确定。但我只希望通过这些画作,能讲述一个真正的,关于我父亲罗斯科的故事。”图片鸣谢路易威登基金会与凯特、克里斯托弗·罗斯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