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艺术家黄炳,是2025年底公布的希克奖得主,也是近些年来最炙手可热的香港本土年轻艺术家。他的动画作品鲜艳、闪烁活泼,题材往往与社会关系、个人羞耻,和常人难以启齿的欲望有关。他以极其黑色幽默和反讽的方式,对现实生活以及自身近乎无情的剖析,配合以与动画有关的场景和装置,常常出其不意地挑战我们对一个“单纯”的动画作品的期待。
黄炳个展,“Edging”展览现场,MAK应用艺术博物馆,维也纳,2023 真正算起来,他2015年才正式步入创作艺术的正轨,10年之内就已经于纽约新美术馆、蓬皮杜当代艺术中心、迈阿密当代艺术机构、卡姆登艺术中心、巴塞尔美术馆等重要美术馆举办个人展览,并且作品还被收藏于蓬皮杜当代艺术中心、香港M+ 博物馆、古根海姆美术馆、三星美术馆等顶尖机构,展览邀约不断。
“我不是做艺术出身,甚至现在也还没有完全想明白创作的原动力是什么,但是想不通也没关系,做完作品的感觉‘很爽’,对我来说就已经够了。”黄炳笑着告诉我们。获得希克奖后,我们与他聊了聊误打误撞成为职业艺术家后,一路走来的想法与创作。黄炳在旅行过程中知道自己获奖那天,黄炳正在日本的一家旧书店,犹豫要不要买一本很贵的书。
“我当时突然接到通知获奖的电话,就很开心马上回去店里把那本书买了,因为有奖金,哈哈。”黄炳跟我们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就像是在讲一件生活里再普通不过的小事,没有“得奖感言”,也没有宏大情绪,反而是那本书,成了这件世俗意义上“大事”的见证者。这种从日常、从旁逸斜出的细节进入现实的方式,几乎贯穿了黄炳所有的创作——包括这一次,让他成为希克奖2025得主的作品《风避赌债去》。
黄炳,《风避赌债去》,2025,香港M+展览现场,2025《风避赌债去》是一件录像装置作品,场景像一个玩具屋:人造草皮、屋顶、旗杆,还有一个看似安静、实则充满张力的高尔夫球场。
“我一开始其实什么都还没写,”黄炳说,“因为M+这次很早就要我交影像场景的装置,但我平常都是先写好故事,再从故事发展展览空间的。”但这一次,他被迫反过来工作。
“我去到现场的时候,感觉空间超级高,但是我却希望把它可以压低,做出一个反差感,闭上眼看到一间躲在角落里的小房子。”于是,他就想到了几年前摄影创作中与高尔夫球有关的画面:球、洞、身体,以及一种“打进去”的奇怪感受。所以他想要这次很“随便”地,就把草地、小房子、高尔夫球这些元素放在一起。
黄炳,《风避赌债去》,2025,香港M+展览现场,2025但黄炳说的“随便”背后,是一种非常清楚的判断。
“因为高尔夫球本来就是一个很奇怪的运动。尤其是在香港,这么小的地方,却要留一大片地给它。它是公共空间没错,但穷的人进不去。”黄炳说自己在做调查的时候,反复被高尔夫球这个运动的矛盾性所吸引:一方面,它排他、昂贵、不公平、象征着阶级分化;另一方面,高尔夫球场又因为“没人能随便进去”,保存了一些很珍贵的蝙蝠、蝴蝶、树木的品种,以及一座很古老的建筑。
黄炳,《风避赌债去》,2025这些矛盾,没有被黄炳直接“说出来”,而是变成了十个角色的声音。富商、球手、秘密情人、老树——他们彼此之间没有明确的主线,却在同一阵风里,开始说话,说完一句,又被吹走。
“……今日天气异常冷静,高尔夫是少数需要和风紧密合作的运动,球手们都认为是自己的本事,实情只不过是风作怪。风只要有投注赌波,当日球场必定怪风四起。”这是来自《风避赌债去》中的一句话,也是黄炳作品风格的一个典型切片。黄炳,《风避赌债去》,2025值得一提的是,影片中的十个角色全部都由黄炳自己配音完成,这也是他一贯以来的工作流。
“我这次其实有试过用AI配音,但我不太喜欢那个效果。后来我想,大家好像也挺喜欢我的声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
“我一个人也可以扮男扮女,有点物化自己的声音的感觉,也挺好。”黄炳,《风避赌债去》,2025,香港M+展览现场,2025黄炳,《风避赌债去》,2025更多的是,这些年来当作品到处在非广东话地区展览时,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基本上更像是一种背景音效,所以也越来越不特地介绍,把自己的配音放到更后面,哪怕是快被其他音效给淹没。
这次的另一个全新尝试,是他在现场带来了一个渐变的灯光装置,“它的效果有点像是现场有人调舞台灯光的感觉,随着故事场景变化闪动,有明有暗,又有点像盒子里的皮影戏,希望有一点舞台与现实连接的感觉。”土生土长于中国香港的黄炳,并不是从小就有一个艺术家梦。
“我一开始只是一个打工仔,在电视台做后期,而且是工资非常低的那种。”他自嘲地笑着告诉我们。
“我每天的工作内容是很重复的,擦掉威亚、补子弹、加烟雾、修画面——每天对着电脑,把同一套动作做上百次。”也是因为工作太过消耗、无聊,他回家就想要写点东西。说白了便是——别人下班去打球、喝酒,他下班就回家写东西当消遣。写了一年多,他才突然想到:这些东西,或许可以动起来。所以他就用最简单的图形、最简单的颜色,把写好的段落,配上粗糙的画面,再自己配音。
不是为了发表,也不是为了参展,只是觉得好玩。黄炳早期作品,《广州足浴一夜》,2012, 是乐队my little airport的MV事情开始“偏离轨道”,是从朋友找他做音乐影像开始的。
“我有朋友玩音乐,就说不如你帮我们做个MV,我就用那些做好的图,随便动一动做成了动画。”后来,有艺术家在网上看到这些东西,又找他帮忙做装置里的影像。再后来,就有人直接从社交网络上找到他,跟他说“不如你自己做一个展览”。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什么是solo(个展),也不太懂艺术圈是在干嘛,我那时候还在打工,然后就开始莫名其妙,一边上班,一边做展览。”回头看,那种“不懂规则”的状态,反而成了他的优势。他没有什么艺术史包袱,也不知道什么是“该讲的议题”。他只是用一个普通人的方式,处理看到的世界。黄炳,《欲望Jungle》,2015如果一定要回顾自己的创作阶段很重要的事件,黄炳提到了2015年在中国香港深水埗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个展。
以《欲望Jungle》为起点,他的作品从个人叙事转向了与社会新闻有关的话题。黄炳,《狗仔式的爱》,2015黄炳,《热烈地亲亲爹地》,2017,香港马凌画廊展览现场,2017但他并不担心观众看不懂他的作品,因为我们这一代人,其实早就已经很习惯蒙太奇和“不连贯”。
“我其实很享受写这种东西。有点像脱口秀,一晚上可以讲50个点子,但是它们之间不一定有关系。写东西最爽的是脑中那种无人驾驶、离开逻辑的快感,连自己都搞不懂时,感觉反而越对。”黄炳后来换了一个更贴近当下的比喻。
“现在大家刷手机,一分钟里面已经经历了开心、战争、死亡、娱乐。我的写法,其实就是把这二十分钟刷手机的状态,串起来。”黄炳,《单手拍掌》装置现场,美国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2018黄炳,《Organic Smuggling Tunnel (Chunk 2) 》,Heart Digger展览现场,2019,伦敦科克街卡姆登艺术中心,2019才进入艺术圈第三年,他已经被巴塞尔美术馆邀请去做个展,他甚至苦恼自己没有这么多作品去填满那巨大的五、六个展厅。
之后,展览的邀约就接踵而至,包括伦敦卡姆登艺术中心的“烟囱”和市中心两个空间。黄炳,Heart Digger展览现场,2019,伦敦卡姆登艺术中心(烟囱),2019黄炳“你的沉默邻居”个展现场,纽约新美术馆展览现场,2021再后来,便是一贯以前卫和先锋著称的纽约新美术馆的邀约。
“这个美术馆本身我特别喜欢,但是因为特殊时期当时没能去到现场看。”
“老实说,我的作品有个特点,就是比较少讲情绪。因为我觉得就情感来说,全球都大同小异。爱情的伤心和苦甜,其实也离不开几件事情。但比较能抓到我注意力的,通常是一些矛盾、荒谬、脱序,我再用极端的比喻,转化成另一个荒谬的故事,提出问题从而希望从冲突中接近真相。”黄炳与他的《卜卜卜》古董小店《卜卜卜》古董小店如果持续关注黄炳的人,会发现他在前两年开了一家店。
没错,不是工作室,不是会客厅,而是一家正儿八经的叫做《卜卜卜》的古董小店。
“我平常就很喜欢设计,很喜欢收集家具,比如吊灯、椅子、桌子这些。我去旅游也专门找一些古董商店去逛。我觉得香港特别缺少这种较偏门的古怪旧物文化小店,可能十年前还有,但现在都倒闭了。所以我当时就想开一家店,有卖地下电影文化的,也有卖家具和一些小物件的,最重要的是去卖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比如什么子宫的雕塑,各种型号火车声的唱片,80年代香港夜总会遗物之类的。”
黄炳笑着说。黄炳现在在工厂大厦的工作室开了两年小店,黄炳在2025年下半年重新回到了香港艺术家聚集的工厂大厦。
“我当时可能发疯了,找了一个地铺租来卖东西,香港的地铺实在是太贵了。这两年我亏了好多钱,但是因为实在太好玩了,所以有机会的话,我真的想继续开下去。”他说自己会在小店里不休不眠地做作品、做展览,所有人都可以进来跟他聊天。黄炳在工作室中黄炳形容自己在做作品的时候是很“冷血”的,可能连续对着电脑四、五个月,也不说话。
但作品完成后,不停地去跟人接触、去约朋友见面、出门到处旅行,才是让他热血和兴奋的,而这些兴奋,最终会回到他的作品中。
“现实对我来说很重要,有连接,才有继续做作品的动力。”黄炳在《卜卜卜》古董小店,与黄炳互动的是纽约的实验影像艺术家Simon Liu,当时经常有艺术圈的人来玩,黄炳觉得“特别好玩”开店这两年来,他认识了很多不同的人,有些人成为了朋友,现在仍然持续见面。
“我当时认识的很多人都让我觉得,他们的故事真的太疯狂了,我觉得比艺术家有趣太多了。只能说现实比艺术来得更实在,让我更上心。”黄炳当导游,带着外国游客爬山现实世界里的矛盾、荒谬、极端状态,是黄炳真正感兴趣的东西。他觉得写的东西一定需要来自现实,人要先“活着”,才写得出来。也因此,他最近又给自己找了个新的“活儿”——当导游,带人在香港爬山。
“香港爬山其实很好玩,因为它其实有40—50%的面积都是郊野,但又离市区很近。我就想给外国游客介绍这一点。哪怕你在兰桂坊,在中环,我保证你一个小时内就能出现在完全不一样的风景里。然后这些人莫名其妙又一定要在三个小时内回到兰桂坊。”黄炳告诉我们,只要他在现实生活里待够了,就可以做出下一个好的项目,而写作和创作的过程,对他来说只是附加品。
黄炳在旅游中他也很希望自己可以去到一个和中国香港环境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创作。
“有些国家人群很密集、比较混乱,其实才有故事和意外。而我喜欢意外,因为有意外才有冲突,有冲突才有故事。”这和他开店的初心很类似:打开店门,就像是“世界”走进来找他;而出门旅行,则是一个人去找“世界”的感觉。黄炳在旅游中聊到未来,黄炳觉得AI的出现反而让他觉得应该欣赏人类的无能。
“因为AI算出来的机器人投篮比我们准,又不会累、不会流汗。”但人类需要反复训练,还要接受自己的失败和身体的局限。
“我朋友常常抱怨说,我的很多话是‘歪理’,我就跟他们开玩笑,‘歪理’有两个字,有一个是‘理’哦。”采访的最后,黄炳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