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纳·巴特纳(Werner Büttner)是德国战后最重要的当代艺术家之一,艺术生涯超过45年。他学习律师出身,从未上过一天艺术学院,是“坏画”的倡导者。上世纪90年代,中国画家们几乎人手一本他的画册。巴特纳在德国的汉堡学院教书30多年,去年刚刚退休。他的学生中既有像丹尼尔·里希特(Daniel Richter)、乔纳森·梅斯( Jonathan Meese)这样“第一梯队”的西方当代艺术家,也有80年代就跟着他学习的中国的资深艺术家梁璎,以及这几年深受市场喜爱的90后新星艺术家王茜瑶。
“维尔纳·巴特纳:傻瓜,离开避世之所吧”展览现场,上海余德耀美术馆,2025年,摄影:Alessandro Wang“维尔纳·巴特纳:傻瓜,离开避世之所吧”展览现场,上海余德耀美术馆,2025年2025年3月22日,巴特纳备受期待的亚洲美术馆首展在上海余德耀美术馆开幕,展览以回溯的形式呈现了他从1979年至2023年的作品。
“对于我来说,画画意味着不服从和反叛精神,当然了,还有傻乎乎和幽默。”巴特纳大笑着说。我们与第一次来到中国的巴特纳,以及特地从德国赶来的学生王茜瑶,在开幕前一天畅聊了他的艺术生涯。同时,我们还远程联系了他的第一位中国学生梁缨,谈了谈她眼中当时年轻帅气,有些严肃又玩世不恭的老师巴特纳。
维尔纳·巴特纳在展厅现场与一条艺术对谈见到巴特纳本人之前,我们先是听到了一连串笑声,紧接着穿着灰色西装、眼睛湛蓝、头发花白的艺术家就出现在了我们面前。他告诉我们自己上午刚飞机落地就直奔美术馆,“这是我第一次来上海,对我来说一切都很新鲜,有太多可以学习和见识的地方。”
“维尔纳·巴特纳:傻瓜,离开避世之所吧”展览现场,上海余德耀美术馆,2025年这次的展题为《傻瓜,离开避世之所吧》,正是我们在展厅一进来时,所看到的紫色画作的名称。
“愚蠢也是我感兴趣的话题,但是我觉得幽默比愚蠢来的更有趣。”比如展览中穿着马赛克毛衣的短手恐龙,在他看来就是对于“愚蠢”的讽刺。
“在70、80年代的德国,所有的‘笨蛋’都喜欢这么穿,恐龙又是已经灭绝的生物,穿成这样,我觉得很有趣。”巴特纳说。
“维尔纳·巴特纳:傻瓜,离开避世之所吧”展览现场,上海余德耀美术馆,2025年整个展览带着回顾展的形式,46件标志性的代表作涵盖了他的动物画像、自画像、女性画像与“恶搞艺术史”系列,还展示了他从未在亚洲展出的一组7件1980年代的木质雕塑。
“走进展厅,你会觉得展陈有点像旋转木马,好像有四只转轴在空间里旋转。”巴特纳说。他在1980、90年代时画了很多具象作品,但在当时这是被主流所不容的。
“与我同龄的德国画家从未画过动物,当时没有人敢这么做。我想:‘不,如果禁止,我现在就画!’”左起:马丁·基彭伯格、维尔纳·巴特纳、阿尔伯特·奥伦在“我父亲生命中的女人们”展览开幕,1983年摄影:Franz Fischer也正因如此,他的创作风格被人称之为“坏画”,他打破了当时那种既定的秩序和准则。
“在某种程度上‘坏画’就是‘好画’,就是不服从,我们从不做别人希望我们做的事。”巴特纳这样形容他的创作核心思想。而他所指的“我们”,包括画家阿尔伯特·奥伦 (Albert Oehlen)与马丁·基彭伯格 (Martin Kippenberger),志同道合的三人一起创建了“反对矛盾行为联盟”,也就是我们现在所熟知的三位“坏画”风格的鼻祖艺术家。
“维尔纳·巴特纳:傻瓜,离开避世之所吧”展览现场,上海余德耀美术馆,2025年左边为作品《熨斗》,右边为作品《头痛》“维尔纳·巴特纳:傻瓜,离开避世之所吧”展览现场,上海余德耀美术馆,2025年展览中,两件非常早期的作品就是巴特纳与这两位观点相似的朋友共同完成的。一件是展览中最早的作品,1979年的《熨斗》,为他和阿尔伯特·厄伦所共创;另一件是1982年的《头痛》,为巴特纳和马丁·基彭伯格的共创。
他的艺术生涯,正是始于一场长达三年与阿尔伯特·奥伦的关于艺术的对话。
“维尔纳·巴特纳:傻瓜,离开避世之所吧”展览现场,上海余德耀美术馆,2025年“这是一个非常私人的故事,我那天晚上和一个女孩回她家。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她家住着好几个男人,我跟他们聊起来,当时我就知道我会和其中一个成为朋友,就是阿尔伯特·奥伦。他对艺术很感兴趣,然后我就觉得,我们不如聊聊做艺术,所以就写了一个列表:艺术还缺什么?
我们能做些什么?……我们一聊就是三年,然后就这么开始创作艺术了。”当时他们都觉得“绘画已死”,“70年代的极简主义盛行,但是我们觉得那都是艺术家‘假装’出来的,‘死掉’的不仅是具象绘画,还有抽象绘画。”在他们的带领下,具象绘画才开始慢慢地回到欧洲。
“维尔纳·巴特纳:傻瓜,离开避世之所吧”展览现场,上海余德耀美术馆,2025年但巴特纳的绘画,绝不仅仅是具象而已,而是一种在艺术、文学、历史和音乐上多维度的结合。现场的画作在各个方面都能体现这一点,最显著的,也许是他“致敬艺术史”的系列作品。有被贾科梅蒂的著名“鼻子”雕塑影响的作品,有托马斯·伯纳德的头颅为涡心的漩涡,还有临摹戈雅的《劫女图》,被刻画成一直奇怪昆虫的詹姆斯·恩索尔等等。
“维尔纳·巴特纳:傻瓜,离开避世之所吧”展览现场,上海余德耀美术馆,2025年,摄影:Alessandro Wang“维尔纳·巴特纳:傻瓜,离开避世之所吧”展览现场,上海余德耀美术馆,2025年;最左边为《不可逆转的热情(Irreversible Enthusiasm)》,2005不管画什么,始终不变的是巴特纳作品中令人回味无穷的幽默感,用荒谬、讽刺的手法挑战权威。
画画——就是首先要把自己逗笑。其中一幅有关于猩猩的画作,让人印象非常深刻。画中的小型雕塑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雕塑之一,在奥地利发现的维拉努埃瓦的维纳斯,距今已有28000年的历史,一同在画面中出现的是一只咧着大嘴的猩猩,和一只被咬的面目全非的苹果。维尔纳·巴特纳,《不可逆转的热情(Irreversible Enthusiasm)(局部)》,2005“这张画是亚当和夏娃的故事”,巴特纳笑着告诉我们,“有苹果,有夏娃”,他指了指画上的古老雕塑,“还有‘坏亚当’”,他又指了指猩猩。
至于为什么是“坏亚当”,是因为他把苹果啃成了这副模样。
“他不是只吃了一口苹果,他是拿了之后狂咬,非常兴奋。”巴特纳边说边哈哈大笑着模仿猩猩啃苹果的动作。
“维尔纳·巴特纳:傻瓜,离开避世之所吧”展览现场,上海余德耀美术馆,2025年;左边为《被碾死的嬉皮士走的是埃及风》Run-Over Hippie in the Egyptian Style,1988另一幅作品则是对毕加索的致敬,毕加索曾经在巴黎遇上了歌唱家乌姆·库尔图姆(Umm Kulthum),毕加索对她说:“我们都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艺术家,你是埃及艺术家,我是现代艺术家。”
“你可以看到一个被吉他碾死的嬉皮士,你懂的,艺术家们有时候对彼此真的很粗鲁。”巴特纳笑着说。
“维尔纳·巴特纳:傻瓜,离开避世之所吧”展览现场,上海余德耀美术馆,2025年展览的小厅中展出的是巴特纳的7件木质雕塑,或站、或躺、或趴、或跪,和精工细作毫无关系,有种原始的粗糙和质朴,甚至是野性奔放的美感。
“你见过克里希纳的雕塑吗?德国20世纪的前卫艺术都是从非洲艺术中汲取灵感的。另外就是,这样的雕塑做起来很快速啊,一下子就完成了,毕竟我工作两个小时就得歇一阵。”巴特纳一幅“不跟你开玩笑”的表情。大众总是觉得他的画作是对艺术史一种幽默的“变形”,他却说:“你要相信,我真的再认真严肃不过了。”
在工作室中的维尔纳·巴特纳,图片由艺术家提供巴特纳这种既随性又较真的风格,也体现在工作方式甚至找工作室上。我们在展览现场的第一面展墙上看到的巨大黑白照片,实际上就是他的工作室,是位于德国汉堡市的一整栋古老酒店,艺术家把800平方米的舞会厅改成了最主要的画室。
“它真的太便宜了,我马上买下了它,然后就再也没法离开这家酒店了。这是我一生中买的最好的东西,多么快乐的我,哈哈。”巴特纳笑着说。他也丝毫不觉得艺术家应该通宵达旦地工作,“那些都是‘刻板印象’,我不像其他艺术家,一觉睡到中午。我早上5点就起床了,当大多数人还在睡梦里的时候,我的报纸都已经到了。
在接下来的这两小时里,我一边看报纸,一边喝咖啡,思考一天的工作。如果有构思,我就会去工作室。或者就在大自然中游览,读一本好书。”巴特纳与学生王茜瑶在展厅现场当我们问到他在汉堡美院执教30多年,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学生成为艺术届的中流砥柱,他告诉我们:“我真心地为他们开心,而且我并不认为他们的风格真的受到了我很多影响,每个艺术家都是非常独立的人,我所能做的就是和他们探讨观点,我从不会告诉他们‘你必须要做什么’。”
而到现场的王茜瑶,是目前巴特纳的年轻一代学生中非常出色的一位。她回忆起前几年在汉堡美院自由艺术系跟着巴特纳学习的经历,就觉得既温暖又幸福。
“他是个自然真实,又很慷慨的人。”巴特纳与王茜瑶在她的毕业展览上“我们班每周有一次两小时的班会,但是巴特纳教授不一定每次都会跟我们聊创作,更多的是问大家最近有没有看什么有趣的书、展览、电影或者听什么音乐,班会氛围很轻松,大家会一起喝啤酒,聊所有跟艺术、创作和生活相关的事。感觉从他这里更多是去体会艺术家的生活状态和态度,而不是跟绘画技法或者创作基础相关的事。”
巴特纳还曾经带领着全班同学一起去希腊和巴黎旅行,虽然学校每年会给每个班级经费,用作班级旅行或者给学生买创作材料,但去巴黎那次,刚好碰上巴特纳的展览开幕,他竟然邀请了整个班级的同学一起参加,并且自掏腰包支付了所有人吃饭的费用。巴特纳在退休前最后带着学生们去希腊毕业旅行巴特纳与王茜瑶王茜瑶记得本科学习的四年中,除了节假日他们几乎每周都会见面,她那时刚从四川美院毕业去德国,还处于很在乎教授看法的阶段,所以每次画了新的画就忍不住马上要拿给巴特纳过目。
“有一次他就跟我说,他的看法只能代表他私人的审美,我不能期待他每次都告诉我作品是好还是不好,我必须自己去找到自己的路。从那以后我就真正开始寻找自己想要的创作方式。”艺术家梁缨在自己的作品前维尔纳·巴特纳在科隆Max Hetzler画廊,1989年3月,图源网络如果说巴特纳前几年教授王茜瑶时,已经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爷子,那他1983年教授艺术家梁缨时,则是与阿尔伯特·奥伦 (Albert Oehlen)与马丁·基彭伯格的三人团体刚刚解体的时候,更加年轻火爆、较真且锋芒毕露。
“当年他非常年轻、很帅气。我们那时候年轻的学生都喜欢新潮的东西,我之前看过巴特纳的展览,知道他早年是在东德生活,对他的作品也印象比较深刻,出于好奇我就报了他的课。当时学校的课程设置了比较多研讨会,好多老师授课都比较随性,但巴特纳很注重课堂讲解以及与学生的讨论,他是一个很有自己想法的人。
“梁缨告诉我们。维尔纳·巴特纳在巴黎Chantal Crousel画廊,1986图源网络“维尔纳·巴特纳:傻瓜,离开避世之所吧”展览现场,上海余德耀美术馆,2025年;图中作为均为1980年代巴特纳的作品她当时在校外的画廊看到的巴特纳作品非常大胆,有很强烈的情绪表现,画面充满了讽刺,有玩世不恭和戏谑人生的感觉。
但是梁缨在跟他本人聊天时,又感觉他作品和本人是有非常强烈反差的。
“他比较严肃,也很喜欢文学,我觉得他教给我们最重要的还是——始终保持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敏锐观察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