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位艺术家,早在30年前就已经预言了今天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悬浮在半空的银色结构,像一座未来文明的遗址;没有头颅的赛博格身体,既美丽又令人不安;脚手架般的建筑骨架不断向上生长,却又仿佛随时会坍塌......走进香港M+“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创作”的展厅,答案几乎扑面而来。
如今的时代,AI技术正在重塑人的身份,算法不断定义我们的生活,城市在更新中被反复拆解。这些我们现在面对的议题,韩国艺术家李昢(Lee Bul)早在上世纪90年代末,就已经开始追问。
“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创作”展览现场,2026,摄影:郑乐天,图片由M+提供此次展览是她近三十年创作最完整的一次大型个展之一,而她的名字深深刻在亚洲当代艺术史中,无法绕开。
“她在1997、98年就已经在思考技术将如何改变人类身体与存在。今天回看,这些作品一点都不过时。”开幕前,我们与M+艺术总监及总策展人兼屡展览联合策展人郑道炼(Doryun Chong)聊了聊这场展览与艺术家30多年来的创作历程。展览入口处,“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创作”展览现场,2026,摄影:郑乐天,图片由M+提供走进展厅,我们首先经过一排闪着银光的珠帘隔断,随之走入一个扭曲、不规则的镜面通道——它也是展厅唯一的入口。
从通道弓着腰、低着头出来,我们就正式进入了由艺术家李昢所创造的“异世界”之中。我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在看展,而像是突然闯进了一座悬浮在时间之外的城市,浑身被一种失重感所包围。那些悬空结构、钢架、镜面、晶体般的反光表面,和脚手架式的建筑残片,组成了一种极具戏剧性的视觉张力。它美得近乎梦幻,却又同时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冷感。
“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创作”展览现场,2026,摄影:郑乐天,图片由M+提供李昢在展览现场,摄影:梁誉聪,图片由M+提供策展人郑道炼形容它是“一个由岛屿般雕塑点缀的奇异景观”(A fantastical landscape dotted with islands)。
“我们想营造一种既华丽,又隐隐带着威胁感的氛围。”这几乎也是李昢整个创作世界最核心的气质。此次的“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创作”动用了M+最大的一个展厅,超过1600平方米,但展厅没有采用常规的大量隔墙和分区,而是几乎把整个空间都打开了,只有一个入口和出口,设计成了环形动线。
“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创作”展览现场,2026,摄影:郑乐天,图片由M+提供因此我们从唯一入口进入之后,不是被导向一个线性的时间叙事,而是先被抛进这个巨大的开放景观之中。展览的第一部分占据了整个展厅60—70%的面积。主要聚焦两个长期系列:一个是艺术家长达20年创作周期的《我的宏大叙事(Mon grand récit)》,另一个是从2016年到现在的《泊渡(Perdu)》系列,以及她的《甘愿脆弱——天鹅绒(Willing To Be Vulnerable—Velvet)》系列。
“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创作”展览现场,2026,摄影:郑乐天,图片由M+提供“这次展览其实不能称之为一次回顾展,而是聚焦她职业生涯中大部分的成熟创作。”郑道炼告诉我们,李昢几乎是以一种“横空出世”的方式进入艺术界的。1987年,她从弘益大学雕塑系毕业——这是韩国最重要的艺术院校之一,早期她大量创作身体艺术与行为作品,在当时的艺术现场极具冲击力。
艺术家曾经在采访中提到过,大概在1994年前后,她开始意识到,这一阶段的创作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她觉得自己必须转向新的方向,然后到了1998年前后,她再次迎来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转折——也正是我们看到的这次展览的起点。李昢,《我的宏大叙事(Mon grand récit):泣泪沾石……
》,2005,东京森美术馆“李昢:来自我,只属于你”展览现场,2012,摄影:渡边修,图片由艺术家及森美术馆提供李昢,《舌头的尺度》,2017-2018,伦敦南岸中心海沃德美术馆“李昢:撞击”展览现场,2018,摄影:Mark Blower,图片由艺术家及南岸中心海沃徳美术馆提供如果说李昢早期关注的是身体,那么在进入创作的成熟期后,她真正讨论的是现代性乌托邦的废墟。
《我的宏大叙事》系列几乎像一整部关于现代主义失败史的视觉寓言。你会在其中看到大量建筑学线索:脚手架、塔楼、穹顶、纪念碑式结构。它们既让人联想到苏联先锋主义建筑,也会让人想到包豪斯、战后现代主义,甚至让人联想到展览的举办地香港本身那种极高密度的垂直城市景观。
“与其说我们刻意用展览中的作品去回应香港的城市性,不如说我们一开始就知道,李昢的作品天然会与香港形成强烈的共鸣。”郑道炼说,李昢甚至自己来展览现场的时候告诉他,她觉得仿佛香港的城市景观走进了她的作品。李昢,《我的宏大叙事(Mon grand récit)》小模型(局部),2005,摄影:Jeon Byung-cheol,图片由艺术家提供李昢,《仿布鲁诺.陶特(当心事物之甜美)》,2007,巴黎卡地亚当代艺术基金会“李昢,在每一道新影上”展览现场,2007-2008,摄影:Patrick Gries,图片由艺术家及卡地亚当代艺术基金会提供“尤其是《我的宏大叙事》系列,其中大量涉及建筑、工程结构和现代主义城市幻想。
而香港世界闻名的高度密度和垂直城市结构,与她作品中的建筑幻想空间天然呼应。所以并不是我们主动把香港城市经验‘放进’展览,而更像是香港这座城市本身自然进入了展览,反过来照亮她的作品。”观众可能刚刚还在维港两岸看到真实的城市天际线,进入展厅,眼前是另一座被拆解、被悬置、被重新想象的城市。
“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创作”展览现场,2026,摄影:郑乐天,图片由M+提供在这些宏大的空间装置之间,墙面上穿插的是她近十年来的《泊渡(Perdu)》系列,“Perdu”在法语中的意思是“消逝”,极具诗意。李昢把珍珠母磨成了粉,建构在二维的平面之上,作品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带有贝母的天然光泽,从每个角度看都闪着不同的亮色。
起伏、裂纹、反光、像矿物结晶一样的颗粒在作品表面膨胀、生长。李昢的“泊渡”系列,2021,“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创作”展览现场,2026“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创作”展览现场,2026,摄影:郑乐天,图片由M+提供作品既像绘画,又像某种风化后的墙面、地图、城市表皮,以二维为体,但本质上非常“雕塑”。
这是李昢独创的一种材料与方法,这种类似磨损、剥落之后留下的痕迹,像被时间侵蚀后的记忆表面,刚好与《我的宏大叙事(Mon grand récit)》那些建筑废墟互相呼应。一个是空间的崩塌,一个是时间的剥落。两者共同构成了展览最强烈的第一印象:理想如何一步步变成遗迹。
“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创作”展览现场,2026,摄影:林炜然,图片由M+提供第二章节集中呈现李昢在1990末至2000年代初创作的,在当时可谓石破天惊的作品系列——《赛博格(Cyborg)》、《异序词(Anagram)》与《怪兽(Monster)》。
“当人类成功实现所想时,可成就出人机混合的赛博格;失败时,则变成怪物。”艺术家在采访中这样说明这些作品最初的灵感来源。李昢,《赛博格W6》,2001,摄影:Jeon Byung-cheol,图片由艺术家及首尔Leeum美术馆提供这些作品让她锋利、先进的观念与艺术语言,首次被国际艺术界关注到。
我们也从宏大的装置中走出,到了更接近“身体尺度”的部分。这些身体呈乳白色、半透明,光滑得近乎完美。但它们没有头颅,没有完整四肢,像古典雕塑中的维纳斯,又像某种未来机器的残片。我们一边震惊于这些身体的美感,一边不安地意识到这些身体是被切割的、被机械化的、被重新组装的,它们跟人类那么像,却不再是人类。
李昢,《孤挺花》,1999,图片由阿拉里奥画廊提供李昢,《神经丛》,1997-1998,“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创作”展览现场,2026而进入《异序词》系列之后,赛博格的身体被进一步异化。植物、昆虫、机械结构、骨骼、机器人零件被重新拼接,身体的神经以串珠的形式呈现,我们看到的是某种无法命名的生命体。
“李昢在90年代末关于赛博格与科技身体的讨论,今天看依然极具现实性,非常惊人。要知道那是1997、98年,互联网才刚刚开始普及。”
“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创作”展览现场,2026,摄影:林炜然,图片由M+提供李昢,《怪物:黑》,2011(重制自1998年的版本),摄影:Jeon Byung-cheol,图片由艺术家提供郑道炼对我们感叹道,那时候人工智能、赛博格这些概念还远未成为普罗大众讨论的议题。而这位来自亚洲的年轻艺术家,已经开始深入思考:科技将如何改变人类身体与存在。
“今天回看,它们依然非常当代。这正是她真正伟大的地方。”《怪兽》系列中,闪着亮光、伸出无数触角的软雕塑身体,软组织、内脏、外翻皮肤般的造型,几乎直接回到了她早期作品《水难有感——你以为我是正在野餐的小狗吗?(Sorry for suffering–You think I'm a puppy on a picnic?)》的身体经验。
李昢早期作品,《水难有感——你以为我是正在野餐的小狗吗?》,1990,第二届日本韩国行为艺术节期间为期十二天的行为展演,图片由艺术家提供在这件1990年的行为作品中,她穿上一件像“身体被翻转出来”的软雕塑服装——多肢体、软塌塌、像怪物,也像一具没有完成的人体,在韩国金浦机场、日本成田机场、明治神宫、原宿、大手町站、高岩寺、浅草、涉谷、东京大学、东京常盘座剧场等公共空间游走,持续12天,就此一战成名。
而这种表达方式,实际上与她的人生经历息息相关,使得她从一开始就在持续追问:身体如何被社会、权力和技术塑造。李昢,《落胎》,1989,于第一届韩国日本行为艺术节期间展演的照片,首尔东崇艺术中心小剧场,图片由艺术家提供李昢,《无题》,1993,于第一届亚太当代艺术三年展期间展演的照片,图片由布里斯本昆士兰美术馆与现代艺术馆提供1964年,李昢出生,那几乎是韩国最剧烈的社会转型时期。
她的父母都是异议人士,因此长期处于被监视和边缘化的状态。尤其在朴正熙的军政府时期,搬家、迁徙、不断离开熟悉环境,是她童年生活的常态。她曾经在采访中多次提到,因为她成长于社会的边缘,所以无法从“中心”理解现代性,而是从边缘看它如何建构、膨胀,再最终坍塌。这一点反映在她后来几乎所有的作品中——乌托邦、现代主义建筑、失败的理想、身体异化。
她的作品里,总有一种同时存在的双重感,既迷恋未来,又怀疑未来。李昢,《雄伟辉煌》,1997,原装置作品截图,摄影:罗伯特·普格利西,图片由李昢工作室提供李昢,《雄伟辉煌》,2016,重制自1997年的版本,松隐艺术中心真正让李昢进入国际艺术史视野的,是1997年在纽约MoMA Projects 57那场几乎成为传奇的展览事件。
她带去的作品叫《恢弘壮丽(Majestic Splendor)》。她用新鲜的死鱼做材料,在鱼身上缀满亮片和珠饰,再放进密封塑料袋里。
“但是因为死鱼陈腐的味道实在是太大,气味扩散到了整个展馆里,MoMA最终在展览正式开放前把作品撤掉了,这在当时是一个不小的丑闻。”郑道炼说。这个事件,除了“一个年轻的亚洲女性艺术家,在MoMA 制造了一场‘美术馆危机’”的猎奇之外,也反映出李昢早期创作的核心,她想要拆穿关于“美”、“女性身体”和“装饰性”的想象,让观众看到美丽外壳下面正在腐烂、失控、不可被规训的身体现实,也是一种对制度边界的直接挑衅。
“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创作”展览现场,2026,摄影:林炜然,图片由M+提供走进展览的最后一个部分,我们看到的是艺术家的创作天地,整场展览最动人的地方。
“这里有约400张手稿、草图、研究绘画,以及几十件模型,都是从艺术家的工作室搬运到这里,观众离开时需要再次穿过前两个展区。这时,他们会以一种全新的目光重新理解此前看过的作品。”郑道炼再次强调了展览动线的“环形结构”。我们尤其喜欢他形容这个章节的一个比喻——“最私密的内在圣所(The most intimate inner sanctum)”。
“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创作”展览现场,2026,摄影:林炜然,图片由M+提供在这里,我们会明白前面看到的那些宏大的建筑废墟和赛博格身体,并不是凭空生成的奇观。它们都来自这些极其细密的思考痕迹。草图里,很多建筑已经初见雏形。身体结构被不断拆解、重组。甚至很多今天已经成为经典的系列,都能在这里看到最初的胚胎状态。
“向观众展示那些‘尚未完成’的部分,这需要艺术家很大的勇气。那些还在生成中的想法,甚至还很脆弱的形态,都在这里被打开,就像第一次从高台跳入泳池一样。”郑道炼笑着说。
“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创作”展览现场,2026,摄影:林炜然,图片由M+提供也是从这个小型的李昢工作室中,我们得以窥见她真正关心的是:当技术不断进入人的身体,我们还剩下什么?而用今天的眼睛看,这个问题几乎比30年前更尖锐——AI、算法、数字人格、社交媒体身份、医美技术、基因编辑……
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一个“赛博格时代”。也正因如此,李昢的声音几乎代表了我们的过去、现在与未来。艺术圈对她的青睐更愈发证明这一点——李昢,《赛博格 W1、W2、W4、W6》,1998/2001,摄影:韩度熙,由艺术家以及三星美术馆提供“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创作”展览现场,2025,摄影:Jeon Byung-cheol,图片由艺术家及首尔Leeum美术馆提供回到作品被撤下的第二年,李昢被提名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Hugo Boss Prize 决选名单。
再往后一年,1999年,她便受邀参加第48届威尼斯双年展,这也是韩国艺术家第一次在威尼斯双年展主展馆中,获得如此高规格的关注。从此,她职业生涯一路开挂——纽约的新美术馆、卡地亚基金会、森美术馆、东京宫、海沃德美术馆……李昢,《长尾光环(Long Tail Halo)》,2024,图片由艺术家以及大都会美术馆提供到了2024年,李昢受邀完成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年度外立面委任项目《长尾光环(Long Tail Halo)》,四件高耸的雕塑被安置于第五大道入口最标志性的壁龛之中。
它们既像古典雕像,也像未来机器的遗骸,延续了李昢一贯关于身体、建筑与乌托邦失败的语言。对于任何当代艺术家而言,能够站上大都会美术馆的“门面”,都意味着其艺术史位置的确认。李昢,《无题(甘愿脆弱——丝绒 #12)》(局部),2020,摄影:Jeon Byung-cheol,图片由艺术家提供李昢在展览现场,摄影:梁誉聪,图片由M+提供“乌托邦理想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一部分。
人类总是在理想、失败、重建之间循环。我们明知乌托邦终将失败,却依然不断再次理想化。这种期待与失败的循环,恰恰构成了人类历史。”郑道炼告诉我们,展前李昢还和他谈到20世纪著名的德国哲学家华特·本杰明(Walter Benjamin)的历史观。
“现在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时刻。当下总是与过去闪烁交织,不断在当下重新显现。我们并不只是向前看,也一直在回望。我认为,这几乎概括了她整个艺术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