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明，70后安徽定远人，曾获侯登科纪实和法国“才华摄影基金”摄影奖。素有“诗人摄影师”之称。他也是难得 “破圈”的畅销书作者，2021年，他的最新摄影集《昨天堂》在豆瓣上的年度艺术类书籍中位列Top10。严明个展《昨天堂》展览现场武汉影像艺术中心，2022艺术家严明2022年4月23日至6月20日，武汉影像艺术中心的开馆大展严明个展——《昨天堂》，一共展出了近50件作品，是严明在国内最大型的个展之一。
展览呈现了2007至2021年间他在摄影集《我爱这哭不出来的浪漫》、《大国志》、《长皱了的小孩》、《昨天堂》等系列中的代表作。严明首次跳脱了他用黑白的影像表达习惯，在现场首展了最新的彩色作品 “破壁记”系列。在开展之初，我们与艺术家严明，以及武汉影像艺术中心主理人杨达聊了聊严明的新作和他的创作历程。
严明个展《昨天堂》展览现场武汉影像艺术中心，2022在成为艺术家之前，严明曾经做过中学教师、摇滚乐手、杂志编辑、唱片公司企宣和报社记者。尽管在不同行业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的摄影作品却始终带有一种可贵而独立的天真。他用黑白胶片和方形构图，记录了中国广阔土地上那些被人遗忘的现实风景。
贾樟柯曾说过：“严明的每张照片不是记录，而是深刻的创造。”走进严明的展览现场，第一感受就是——干净。黑、白、灰是目之所及仅有的颜色，有一种让人瞬间安静下来的力量。整个展览分为三个章节，第一个展厅的左右是两排完全对称、长条一直拉到展厅尽头的白色墙面，与浅灰色的地面相得益彰。墙上以规整划一的间距，挂着大小一致、四四方方的黑白胶片摄影作品。
这一银盐系列的作品，是2009-2020年间严明走遍祖国的大江南北，在各个地方的乡间、水边、山野、城郊、草原记录下的最真实的风物、地貌和人情。《云墙》，重庆，2011《有云的石头》，重庆，2011《云墙》和《有云的石头》都是在荒野中的意外。无名的设计师把墙根据山的坡度设计成了古代的云纹样式，荒野之中，一道孤独的白色围墙，看起来似乎是没有意义的，但是却特别有一种理想主义的浪漫。
黑色石头上画着的白色祥云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无用功，荒山之上，谁又能看到呢？可严明却捕捉到了——黑白相撞，石头与云朵，刚与柔，如此诗意。严明决定辞职，全身心投入到拍摄创作的时候，已经临近40岁。重庆是他开启专业摄影之路的第一站。
“现在想来都是非常幸运的，那里的一切几乎都是为摄影设计，三峡的景观，为我提供了一个拍摄的大背景。在三峡地区拍摄是影响我的风格的，因为它简洁干净，让我觉得简洁是好的，简单是复杂的千锤百炼，这种风格实际上延续到我后来的作品。”他感慨道。《拈花⼤叔》，清远，2009《朝天⻔码头的贵妇》，重庆，2009《夔⻔的猴⼦》，奉节，2009严明认为，好的瞬间其实像雕塑。
照片中拈花回眸凝视的大叔，一个强壮、粗钝的男子形象与这样一个细碎、轻盈的动作，被他在瞬间捕捉。
“这个场景不是表演、不是虚构，却又有些出人意料，他给平庸、被不断破译的生活带来了片刻震颤，‘诗’就这样生长出来”，策展人杨达这样形容他看到这件作品的第一感受。《朝天门码头的贵妇》中拾级而下的贵妇，还有侧脸看向远方群山的三峡夔门的猴子，都是严明在瞬间的抓拍，但是同时又有一种强大的故事性和安静的力量。
“现在回想起来，之前使用135相机街拍，包括做摄影记者，都是很重要的经验，后来我用120相机拍场景性、氛围性的东西，中间仍包含着抓拍。”严明说。《无头将军》，浚县，2011这樽在河南北部的农村，风雪里头站着的无头将军，乍一看有些瘆人。但只要你细品他向来往的人们抱拳拱手的动作，又有一丝温暖与诙谐。
“别人问我有一些完好的石像，你为什么不去拍，偏偏拍这种残破的石像？我就很生气，我说祖先给我们留下的好东西，我看到它被损毁了，我伤心了，我把它拍下来给大家看。”严明说。《小镇青年》，晋城，2011照片中的青年男人瘦瘦高高，穿着黑色的紧身裤，做出了一个向一侧歪斜的姿势。
“他的头发染成黄色，那个动作是他自己突然做的，我想那一定是他心目中的一种美学吧。”严明说。这好似是小城青年具象的一种缩影，他们永远在跋涉，永远不可能抵达某种摩登或者时尚的顶峰。严明个展《昨天堂》展览现场武汉影像艺术中心，2022《雪地⾥的花⾐男孩》，陇县，2019展览的第二个章节，展出的是尺幅更大的黑白经典作品，同样是正方形的构图，采用了艺术微喷的工艺。
其中包括了严明最新摄影集《昨天堂》封面上的花衣男孩。微张的小嘴、被冻的红扑扑的脸颊、被厚棉衣撑得微微悬空的双臂，出现在白茫茫空无一人的雪地之上。《被弃置的佛头》，石嘴山，2011《风化的佛》，安岳，2020《九华山与飞行器》，九华山，2017严明个展《昨天堂》展览现场武汉影像艺术中心，2022空间与作品在这一个区域中，有着微妙的互动关系。
被弃置在荒野中的佛头、被自然风化得只余一个不甚清晰的轮廓的风化佛；戴着米妮头套走在下班路上的人，背影带着一种格外的松弛和喜悦；还有九华山上的飞行器，作品中充斥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科幻美学，宛如电影大片的场景。
“尤其是这几件作品，当观众闯入时，作品、空间与人，共同构建着某种场域。”策展人杨达说。《破壁记——野花》《破壁记——美人》另一个独立的展厅中，首次展出了严明的彩色作品《破壁记》系列，这是也是严明的彩色作品第一次以个展的形式在国内公开亮相。对于从来都是用黑白胶卷进行创作的严明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转折点。
严明告诉我们，他并没有打算放弃黑白的创作形式。
“主要原因是黑白胶卷的质量在变差。同时，在长期拍摄过程中，一直知道许多适合色彩表现的内容在被放弃，这是可惜的。”严明个展《昨天堂》展览现场武汉影像艺术中心，2022“破壁记”是一组严明刚开始不久的新系列，主要都与墙面有关，有风化的墙，破败的墙与壁画，也有与墙完全无关的，因而得名“破壁”。
既有“壁”，也有破“壁”。对严明来说，它还包含一种更深层次的改变和突破的意思。
“这个系列刚刚开始，随时随地可拍。我对那些即将消逝的、处于不起眼角落的文化艺术留存很感兴趣，很愿意用自己的方式为它们隆重造像。”严明出生在安徽的一个小县城，他笑称自己就是一个“小镇青年”。2017年，由于父亲的生病离世，这个曾经走遍大江南北的浪子，重新回到了他出生的县城。父亲在他的生命中，无疑是像大山一般的存在。
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不管是一开始做乐手，还是到如今做艺术家，父亲对他的影响始终如影随形。
“我高三毕业之前，父亲说如果你考上大学了，我给你买一个小照相机。但是我离家出门上学的时候，他到百货大楼给我买了一把很普通的广东红棉牌木吉他，结果我就搞摇滚、搞乐队去了。我想这吉他和相机，应该是父亲年轻的时候，想触碰又没有条件碰的东西。”严明说。大学时期的严明他在20岁刚出头的年纪，因为急于想证明自己的能力，告诉家里人就算是搞音乐也可以活得不错，就趁着改革开放的大浪潮，作为全国众多有梦的年轻乐手之一，奔去了东南沿海新崛起的夜总会歌舞厅。
“我去了之后，发现工资是日结的，从来没觉得钱那么好挣过，每天几百块。后来又去了厦门找厉害的乐手学琴，整整十年的时间。”但到头来严明却发现，不是他在玩音乐，而是他在被音乐玩。
“没有人告诉我最重要和根本的东西，我迷恋设备，苦练技巧，竞逐速度，拷贝偶像，到头来青春耗尽才发现这些原来不是摇滚。”虽然“玩音乐”这段经历在严明看来是失败的，但这让他明确了一点——不迷恋设备，不在摄影中重复在音乐中犯的错误。
“我就老老实实地拿相机当工具，讲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态度，然后建立自己的作品。”严明说。1994年，严明在厦门投师学琴不再做乐队之后的严明去了南方都市报做媒体工作，一开始先是做文字记者，后来因为喜欢上相机，他申请从文字部门调去了摄影部门。
“我作为一个小地方出来的人，刚当上摄影记者的时候，是很志得意满的。当时是03年，第一个月我就挣了一万多。揣上南方都市报的记者证，下班走在街上，在过广州大道的天桥的时候，看着底下车水马龙，内心里都会暗爽，会笑出声来；每到周末，我和爱人去超市里推一车吃的喝的，租一些电影碟，腿翘到茶几上看，就觉得人生这样已经挺好了。”
《双鹤⼈》，淮阳，2011《雪地舞者》，嘉峪关，2020《礁⽯上的男⼦》，重庆，2009严明说自己为了追这张照片拍到全身颤抖但是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采访拍摄生涯中，严明开始发现这种新闻类的拍摄重复性非常高，比如春运要去火车站拍摄，六一儿童节要找一个幼儿园，到了重阳节约定俗成是在敬老院，到了下一年，仍旧是一样的工作流程，就像一个新闻民工。
他开始在心里琢磨，是不是又到了说再见的时候。辞职之后，他从一月份一直拍到了年底，走到连膝盖都发烫。很多的照片都是他连滚带爬地追上去拍的。为了一个瞬间，他可能会弄得满身是淤泥和青苔。而之前十年做摇滚的经历，表面上看和摄影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摇滚乐的直接、真诚、热情的这些特质，实际上影响了严明的生活方式，也贯穿了严明在摄影工作中思维方式。
也正因为他丰富的生活经历，对艺术的感知力，和那种宝贵的“拙气”，他的摄影作品都充满了戏剧性的张力，在静态中沉默着爆发。正如艺术评论家罗兰·巴特所说，摄影不是通过绘画才跟艺术搭界，而是因为戏剧。摄影中的场景性、故事性，那些角色感、舞台感，那些欲言又止的故事，往往才是打动人重要的一个地方。
选择严明作为武汉影像艺术中心开馆大展的艺术家，影像中心主理人以及展览的策展人杨达确实有一些考量。在杨达看来，当下很多人要么是对“艺术”有些畏惧，要么是被资本引导，长期浸润在“网红”、“打卡”这样的词汇之中，对艺术的认知受到了一些侵蚀，并没有能够好好地感知。因此，他希望一个影像中心开馆首展的作品是直观的，不晦涩、不艰深，所有人都能看懂。
杨达说：“严明老师的作品，带有一种可贵而独立的天真，每个人都能从其中看到明显的审美趣味，每个人也都能在其中找到一些能触动他的刺点。”严明作品中扎实、沉静、真诚，带着对日常生活的敏感，又兼具一种俯瞰大地众生的大爱，恰好与影像中心的开馆初心不谋而合。
“我们非常希望大众在追求 ‘另一种观看方式’之前，首先具备一些对展览的基本认知，在学会奔跑之前，先安静地走一走。”《严亨与斑马》，定远， 2012两年后，斑马已经倒了在展览的导览中，杨达特意将这幅《严亨与斑马》详尽地介绍给观众。这个骑在斑马上的小孩是严明的儿子严亨。这是严明所有作品中唯一一张由爷孙三代一起合作完成的。
当时严明的父亲已经被查出得了肺病，但还能行动，他把当时读一年级放暑假的严亨带回了老家。有一天傍晚，严明看到树林前的小斑马，于是和父亲一起带着小严亨去“骑斑马”。严明从摄影包里拿出一个小手电筒，让父亲在路边打光，直到拍摄完成。
“这一束光，似乎是父亲与严明不安定的人生达成的某种和解，这个故事，我觉得特别动人。”杨达说。《破壁记——桃树》《破壁记——红蔓》在杨达看来，严明的镜头语言之所以如此动人，除了必不可少的天赋之外，漫长的时间、广阔的土地、枯燥的训练是必经之路。还有在感受、经历、长大、行走的过程中，丢弃和保留一些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一击即中的直觉。
而对于观众来说，严明的作品也带给他们另一层感知——那些切肤之痛、日常的喧嚣才更能治愈那些挣扎在“陈词滥调”的都市生活中的人。从叛逆到平和，严明永远在路上。他的经历可以鼓励当今的一部分年轻人——在他们身上，梦想与困惑并存。编辑：黄夕芮图片鸣谢：武汉影像艺术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