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10点,如何从南京喧嚣的商业中心,一秒坠入一方静谧而恢弘的花卉艺术世界?没错,我们来到了德基艺术博物馆,也是全球唯一一家开放至零点的博物馆。2025年10月24日,博物馆2023年8月开馆以来的核心常设大展“动静无尽:馆藏花卉主题艺术杰作”在历经两年多沉淀后,首次重磅焕新,更换了近三分之一的展出作品。
“动静无尽:馆藏花卉主题艺术杰作”展览现场,德基艺术博物馆,2025展览中我们能看到自印象主义至今,109位中外艺术大师的140件花卉主题作品——既有莫奈、雷诺阿、马奈、塞尚、蒙克、毕加索、马蒂斯等大家耳熟能详的现代艺术巨擘,也有安迪·沃霍尔、草间弥生、大卫·霍克尼、安塞姆·基弗、杰夫·昆斯、奈良美智等主流的当代艺术家;不仅呈现20世纪的中国留洋先驱如常玉、潘玉良、吴大羽、吴冠中、赵无极、朱德群,也有陈逸飞、张晓刚等全球知名的中国当代艺术家。
开幕之前,我们不仅与德基艺术博物馆的艺术总监申舶良谈及了展览中的“花”如何串联起古今中外的有趣故事与社会文化背景,更是和德基艺术博物馆馆长艾琳聊了聊这家“长”在商业综合体里的民营博物馆,如何逆势而上,让学术与热度并存,让艺术成为生活场景的一部分。“动静无尽:馆藏花卉主题艺术杰作”展览现场,德基艺术博物馆,2025本次的展览以“异花授粉”“先锋园艺”“花卉之外”“突围绽放”四个故事性极强的章节,共同展现了一场跨越百余年的“花与艺术”、“东方与西方”互鉴的图景。
“这次焕新,我们不仅在作品上做了大量增补,更强化了四个章节之间的内在逻辑,”艺术总监申舶良在布展现场告诉我们,“作品和作品之间形成了一种故事链式的叙事体验,相隔每两、三件作品都能讲述一段动人的故事,构成一个有意味的艺术现场,你可以看到整个单元都被作品环环相扣,毫不间断地串联起来。”
第一章“异花授粉”,是一场关于中西文明交流的宏大隐喻,叙事从一面集结了12件“玫瑰”主题作品的展墙开启——以19世纪巴黎流行的“沙龙展”为设计灵感,从1941-1943年阿里斯蒂德·马约尔的《玫瑰花束》到2019年达明安·赫斯特的《深粉色玫瑰》,无不体现着艺术与花卉之间微妙的关系。
“动静无尽:馆藏花卉主题艺术杰作”展览现场,德基艺术博物馆,2025 “我们今天看到的现代玫瑰,其实是欧洲古典玫瑰和中国月季杂交的产物。”申舶良告诉我们。这一全新物种在1867年诞生,其花瓣更繁、色彩更丰、结构更为细腻复杂,正契合印象派艺术家对光与影的执着探索。
“当时的印象派艺术家对现代玫瑰非常热爱,这一章节的作品从印象派到后印象派、象征主义、立体主义、野兽派,再到西方现代艺术和中国现代艺术之间的交往互鉴,其实构成一个环环相扣的叙事。”
“动静无尽:馆藏花卉主题艺术杰作”展览现场,德基艺术博物馆,2025其中的重要作品就有毕加索“蓝色时期”的经典作品《瓶花》,以及新增的作品1904年的《瓶花》。这两件作品见证了他从忧郁冷峻的“蓝色时期”向温暖浪漫的“玫瑰时期”的过渡。这是因为他遇到了人生首位重要缪斯——费尔南德·奥利维耶。
这幅画创作于两人相遇一个月后,蓝色依旧是背景与花瓶的主调,但赭色桌面却已带来温暖气息,粉、橙、黄、白、紫色花朵纷然浮现,弥漫出生机、诗意与梦幻的质感。
“动静无尽:馆藏花卉主题艺术杰作”展览现场,德基艺术博物馆,2025“中国抽象艺术之父”吴大羽的作品则和毕加索与马蒂斯的作品两两相对。
“我们在吴大羽的存世手稿中发现,他非常清楚地写道:‘我们应该学习毕加索,但毕加索不能包括我们……我常去博物馆,但从不临摹,我要记住那个印象,而不被他们控制。’”申舶良告诉我们,“我们在吴大羽的存世手稿中发现,他非常清楚地写道:我们应该学习毕加索,但毕加索不能包括我们……我常去博物馆,但从不临摹,临摹只重技法,往往把感觉忽略了。”
“动静无尽:馆藏花卉主题艺术杰作”展览现场,德基艺术博物馆,2025杰夫·昆斯的巨大古典粉色大理石装置《粉红芭蕾舞女郎》与充满古典气息的绘画作品在同一空间中,非常抢眼。它的灵感来源于一座不足5英寸的德国瓷器装饰。昆斯以美神与爱神为舞女的原型,向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作品致敬,用坚硬的大理石去呈现织物的柔软质感与形变张力,这也是杰夫·昆斯这位当代艺术界最具影响力的艺术家之一,所做的最精致的几件雕塑作品。
走近去看,我们发现所有芭蕾女孩裙摆上的花朵都是新鲜的红色康乃馨,展厅中的鲜花打破空间,让观众有种画布中的花“走进现实”的错觉。
“动静无尽:馆藏花卉主题艺术杰作”展览现场,德基艺术博物馆,2025第二章节“先锋园艺”的叙事,从莫奈的1883年的《双花门》展开,这也是展览中最重要的新增作品之一,长条形的尺幅,在莫奈的绘画中非常少见。
“这件作品创作于莫奈刚搬到吉维尼的那一年,是为他的画商保罗·杜朗-鲁埃尔的客厅门板所定制的画作。他描绘的是吉维尼花园中的采摘下来的几朵鲜切花,长条的形状给莫奈更多便利去描绘花修长摇曳的姿态,反倒是在一个限制的条件中,让他获得了更多表达的自由。”申舶良笑着说,“莫奈的定制作品巅峰是他为巴黎橘园美术馆的椭圆展厅创作的《睡莲》组画,那展览中这件作品,就是莫奈首次为特定空间量身定制装饰作品,同样非常难得。”
“动静无尽:馆藏花卉主题艺术杰作”展览现场,德基艺术博物馆,2025申舶良还告诉我们,这一章节讲述了更多艺术和历史、经济、社会科学文化之间的关系。
“我们说到印象派喜欢在户外写生,为什么那个时候他们可以走出工作室画画?是因为当时人工合成颜料的发展,颜料管的发明,铁路的普及,让艺术家们有条件带着颜料去到各个地方去创作。”原来在当时,莫奈和卡耶伯特、毕沙罗,还有很多艺术家都是狂热的园艺爱好者,包括当时鲜切花市场的兴起,让鲜切花这个元素在很多艺术家的作品中多有出现。
“动静无尽:馆藏花卉主题艺术杰作”展览现场,德基艺术博物馆,2025而本次焕新最动人的“故事链”之一,莫过于雷诺阿1878年的《瓶中花》与画中那只真实花瓶的首次同台。
“在研究这幅《瓶中花》时,我们发现这只华丽的花瓶至少出现在雷诺阿的六幅名作中,包括那幅非常著名的,馆藏于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弹钢琴的少女》。”申舶良告诉我们。
“动静无尽:馆藏花卉主题艺术杰作”展览现场,德基艺术博物馆,2025 于是,德基团队开始了漫长的寻觅,最终找到了这只由雷诺阿曾孙珍藏的马约里卡陶瓶。当画作与实物花瓶并肩陈列时,那种感觉非常奇妙,我们仿佛能穿越百年,看到雷诺阿站在工作室里,精心布置着他心爱的物件,然后把它在画作中变为永恒。
“动静无尽:馆藏花卉主题艺术杰作”展览现场,德基艺术博物馆,2025“进入20世纪,在艺术家们眼中,花已经不仅是一个物种和一个审美对象,同时也是一个深入内心世界和象征世界的媒介。”申舶良这样定义第三章节的转向。在这里,超现实主义大师勒内·马格里特受弗洛伊德启发,将花朵置换为天空与木纹,颠覆图像与意义的关联。
而在吴大羽的晚期作品《无题128》中,“花的形象渐化为抽象动势与饱满色彩,”申舶良描述道,“我们把他和马格里特的作品并置,因为他们都以激进的方式探索了内心世界的浩瀚。”
“动静无尽:馆藏花卉主题艺术杰作”展览现场,德基艺术博物馆,2025亨利·卢梭的《带常春藤枝的瓶花》则以其稚拙的笔触,寄托复杂寓意。他一生未离法国,只是一个海关的小职员,仅仅凭借在植物园的观察,在业余时间画画。这幅作品曾经出现在MoMA的1942年卢梭回顾展中,是艺术家非常重要的作品。
“动静无尽:馆藏花卉主题艺术杰作”展览现场,德基艺术博物馆,2025在展览的最后一个章节“突围绽放”中,则更强调“花卉”主题跨学科、跨媒介的艺术语言。在这里,达达主义者毕卡比亚在其作品《蝇子草》中,通过标题的文字游戏,将植物学、希腊神话与电影元素融为一体,前瞻性地触及了今天‘跨物种’思潮的想象。
“我们可以看到画面出现了蛾子的翅膀,与蝇子草的边缘融合。”申舶良告诉我们。
“动静无尽:馆藏花卉主题艺术杰作”展览现场,德基艺术博物馆,2025而展览的终曲,落在德国当代艺术大师安塞姆·基弗的巨作《谁这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上。这件作品的灵感源自诗人里尔克1902年的《秋日》,作品以铅、虫胶、绳索等材料塑造的枯叶残花,铺满画面。
“基弗从炼金术思想中汲取灵感,铅,是一种沉闷的物质,但也孕育着转化与重生的可能。所以,这幅作品不仅仅呈现凋零,同时也孕育着重启和再生的希望。”申舶良说这件作品放在展览的尾声,也是对人类当下处境的思考和回应。
“动静无尽:馆藏花卉主题艺术杰作”展览现场,德基艺术博物馆,2025在这次的展览中,我们也看到了在艺术史上长期被忽略的女性艺术家的重新正名,这也是展览的众多叙事线索中非常重要的一环。申舶良告诉我们,展览不只是增加女性艺术家的作品数量,而是把她们放在每一章节更关键的位置上。比如说第一章节中传奇法国女艺术家苏珊·瓦拉东以及中国艺术家潘玉良的并置对话。
瓦拉东早年当过马戏演员,也是雷诺阿、劳特累克、莫里索等艺术家的模特,而留法的艺术家潘玉良则曾经身在青楼。
“虽然出身都不是很好,但她们依旧在当时男权的社会中,有非常独立的精神,两人的作品都没有传统男性凝视下那种女性‘要婉约,要温柔可人、要精致’的表现方式,反而都体现了非常壮阔的生命力。”申舶良说。
“动静无尽:馆藏花卉主题艺术杰作”展览现场,德基艺术博物馆,2025第二章节中,中国现代艺术家方君璧和贺慕群的作品,展现了她们在全球各个不同的国家旅居的经验。
“像方君璧,她以前去过法国,后来又旅居到美国,贺慕群更是从上海到台北,然后到巴西到西班牙,然后在巴黎,后来晚年又回到上海,这种个人对于不同‘土壤’之间的适应性和亲密性,这种复杂形态,带给我们很多不同的启示。”申舶良说。
“动静无尽:馆藏花卉主题艺术杰作”展览现场,德基艺术博物馆,2025第三单元中,除了有西方重要的艺术家乔治亚·欧姬芙、草间弥生,还突出中国现代艺术家张荔英和丘堤。
“她们的作品都呈现了在动乱的年代,一个独立的个体,怎样回应这个世界,怎样回应时局和个人的际遇。”申舶良还特别提到了第四章节开场的弗朗索瓦·吉洛。
“大家以前一直认为她是毕加索的女朋友,但其实她有非常强的天才和个人风格。我们把她放在这里,就是要打破这个符号,展现她旺盛而持久的创造力。”
“动静无尽:馆藏花卉主题艺术杰作”展览现场,德基艺术博物馆,2025同样,兼具画家、音乐家、舞者多重身份的谢景兰也被置于展览后半部分的重要位置。
“大家提到她时,总说她是赵无极的前妻,但其实她是一位非常具有独立精神的艺术家,她的跨界实践完美呼应了‘突围绽放’的主题。”馆长艾琳接受一条艺术的采访我们见到馆长艾琳的时候,她正身着一套米黄色的利落西装,与现场的布展工作人员沟通展览的细节。尽管看起来一幅“女强人”模样,她的思维却异常开放与柔软。
她与我们聊的,远不止艺术。在国内近几年的民营美术馆博物馆“闭馆潮”中,德基的“逆势而上”显得格外出挑。基石便是他们有着近30余年的有序收藏,“在这么多年时间里,我们逐步形成了中国古代和中国及国际现当代的两个重要的收藏系统,涵盖到新石器时代,下至明清,无论是佛教造像、宋瓷还是明式家具都有涉及。”
艾馆长告诉我们。又通过近10余年的时间,他们对于“花卉”这一个主题进行了系统性的研究和展开,形成了我们现在所看到的“花花世界”系列典藏。
“动静无尽:馆藏花卉主题艺术杰作”开幕现场,德基艺术博物馆,2025当艾馆长被我们问及如何平衡商业综合体的流量与博物馆的学术深度时,她的回答出人意料:“我们其实并不需要去‘平衡’。”她笑着说,“商业配套对于博物馆来说,是极大的好处。有一些观众可能原本是来逛商场的,无意间逛到了博物馆,那对于我们来说扩宽了观众群,也许逛博物馆以后就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对于专程来看展览的观众来说,商业配套更是一层加持:“我的观众如果看展看饿了,下面就会有非常好的餐厅,它其实是艺术融入进了生活的场景中。”艾琳笑着说。
“动静无尽:馆藏花卉主题艺术杰作”开幕现场,德基艺术博物馆,2025她觉得将博物馆置于城市最繁华的地带,正是为了打破艺术的壁垒。
“我们希望让博物馆是生活方式的一部分,这也是我们开放‘零点博物馆’的初衷。”
“我们发现,周一到周五,人们要上学、工作,当他们下班下课了,大部分博物馆都关闭了。但观众是希望生活里能够和文化艺术相交融的。”于是,德基将闭馆日从周一调整到周二上午,并将每日开放时间延长至零点。
“每个人下班之后,他在一个非常舒适的宽裕的时间选择当中,他都有机会可以进入到博物馆。”
“动静无尽:馆藏花卉主题艺术杰作”展览现场,德基艺术博物馆,2025谈及团队协作,艾琳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
“我们有时候就说,那些打动了你,让你当时身躯一震,甚至瞳孔放大、鼻孔微张,令你那么心潮澎湃的点,你要用你的方式分享给我们其他部门的同事,以及更重要的——观众。”她强调,在德基,研究团队的第一个观众,就是内部每一个岗位的同事。
“教育的同事、市场的同事,他们可能不了解艺术史,但他们是第一个‘观众’。研究团队必须能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把学术的兴奋点传递出来。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最终让公众理解和感受。”
“我们真的很在乎观众,”艾琳开玩笑说,“有时候我们自己也会调侃博物馆里‘不到一米的一米线’。”她解释道,通常博物馆为了保护作品会设置一米线,但德基将其尽可能压缩到了44厘米。
“因为我们不想让观众伸着脖子远远地看,我们希望他再近一点,更好地体验欣赏艺术作品的那种欣喜。”
“动静无尽:馆藏花卉主题艺术杰作”展览现场,德基艺术博物馆,2025艾琳告诉我们,她一直认为,馆方怎么运营博物馆,决定了这座博物馆可以走得多远。
“首先,定位要非常清晰,这个时代不能边走边看。你要想清楚你要做什么,然后发挥你的长板。观众愿不愿意几次走进来看同一个展览,愿不愿意花钱买博物馆的周边,这些都是需要考虑到的。”对于德基而言,他们会在现有的10000多件馆藏的基础上,进行深入挖掘研究、持续纳入新的收藏,再推出展览。他们的长板是“学术驱动收藏”的理念,将研究转化为公众可感知体验的能力,比如跨植物学和艺术学的研究,在“花花世界”的展览中,呈现了一个观众可翻看、互动的电子植物图谱。
“动静无尽:馆藏花卉主题艺术杰作”展览现场,德基艺术博物馆,2025“比起那些一年做很多展的馆,我们可能是用更多的费用去集中在一个时间里面深度的策展,然后用两年到三年的时间,推出一个重磅的大展。但是这个展览值得观众反复看,看几年。”正如艾琳所说:“博物馆的存在,是为了让观众带走一种‘转化之力’。”
这种力量,可能是一个问题,一次启发,或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新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