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尔(Anselm Reyle),是德国当代最杰出的艺术家之一。他擅长把银箔、霓虹灯、工业废料、亚克力玻璃等材料堆砌在一起,用冲撞得极强烈的颜色,在美术馆构成一幅炫彩的末日废墟图景。
“我既画画,也用现成品做创作。但我其实一开始想当音乐家,我还组建过好几个乐队。”这或许是安塞姆·雷尔在不同媒介、材料的创作中可以自如游走的原因。
“安塞姆·雷尔:平衡状态”展览现场马刺画廊,北京,2023安塞姆·雷尔与妻子Tanja Lincke的家“HOUSE ON THE SPREE”德国柏林,2017他与设计师妻子Tanja Lincke,以及两个孩子住在柏林郊外一座由他们亲手改建的“滨水别墅”中。
“家里的几乎所有的家具都是我们自己设计并制作的,也包括房子后面的花园。”安塞姆·雷尔在采访中告诉我们。4月,他在中国的画廊首展,在北京马刺画廊的双层空间开幕。我们在展览现场,与艺术家聊了聊他的创作,以及他美不胜收的家。安塞姆·雷尔与妻子Tanja Lincke的家“HOUSE ON THE SPREE”德国柏林,2017我们见到雷尔的那天,他穿了条简单的白衬衫,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像是个严肃的艺术家。
但当我们聊起他与妻子Tanja共建的家时,雷尔立即扯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我当时向Tanja提出这个极其艰难的挑战的时候,我们才刚刚结婚。”雷尔笑着说,这是一个“甜蜜的任务”。
“HOUSE ON THE SPREE”中被特地留下的“废墟”墙面从“HOUSE ON THE SPREE”一楼望向水边他们两人在柏林郊外,把一座废旧的建筑改造成了滨水别墅。这座房子的所在地,原来是民主德国时期的水警总部旧址,面对一片安静流淌的河流,显得既现代又古旧。因此,他们设计房子时,历史背景也成了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由于房子周边有很多1970年代的建筑和废弃的飞机棚,房子最后的样貌也呈现了一种原始、粗粝的废土感。
“HOUSE ON THE SPREE”房子内部房子的主体用混凝土浇筑而成,外观看起来更像是战时的碉堡,6根混凝土圆柱托起建筑主体,把整个底层架空,呈现出一种未来复古感。
“家里几乎所有东西都是我们自己创造出来的,所有的家具都是我们自己设计并制作的,还有些东西是我们和同为艺术家的朋友交换来的。房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是独特的、私人的,几乎没有什么是直接买来的。”
“HOUSE ON THE SPREE”房子内部“我是‘野蛮主义’建筑风格的粉丝,所以当你刚进来的时候,会觉得它逼仄黑暗。但是走上二层,你会看到一个有很多窗户,充满光线的通透空间。”就如同雷尔喜欢打破传统艺术的界限,他也喜欢同一空间中跳脱的那种戏剧性。
“我的儿子和女儿就特别喜欢在二层的空间里跑来跑去地穿梭。”
“HOUSE ON THE SPREE”的外观与花园2018年Jil Sander的广告片就是在这里拍摄的雷尔说他是一个特别恶趣味的人,喜欢把这种夸大、乖张带入设计之中,而他的妻子Tanja则更喜欢清晰的功能性和极简风格。
“我们从不妥协,但要如何把两者结合到一起,这才是最有趣的部分。”这也就是为什么雷尔的妻子之前总在抱怨说:“自己当客户太不容易了”。因为雷尔总是会想到自己住在房子里的场景,时时刻刻能发现方案里面不够精细的地方。
“HOUSE ON THE SPREE”的外观与花园他们还一起设计了房屋的后花园。因为这座建筑原来是废弃建筑,后院的有些地方都已经破损到无法修复的地步。他们没有考虑把它们完全拆掉,而是把废墟从老建筑中塑造出来,创造了一个“废土花园”。
“这个正是我的梦想之家。”雷尔说。雷尔的孩子们在他与妻子共同设计的画廊中玩耍雷尔提起妻子和孩子们的表情显得尤为温馨甜蜜,他告诉我们,自己的工作室也是妻子设计的。最近,他们还一起设计了新的类似展厅的画廊的空间。艺术家在“平衡状态”展览现场马刺画廊,北京,2023而在艺术家马刺画廊的展览现场,白色的展墙被荧光绿的喷漆随意地喷涂过,有波浪的轮廓、有圆形、有线型,也有交错的“叉”字。
这种自由与随性,与艺术家“想到哪就做到哪儿”的创作理念高度重合。
“平衡状态”展览现场,马刺画廊,北京,2023安塞姆·雷尔,《无题》,2022“穿梭”在绿色之间的,是艺术家的新作品系列。被框在彩色亚克力“画框”中的,是艺术家持续了近20年的“金属箔”作品系列,艺术家把我们日常生活中的锡箔纸弯曲、叠置,创作出完全不同的平面、层次和质感。银箔高度反光,与不同色彩的亚克力盒子碰撞出一种视错觉——好像银箔也被染上了那种半透明、胶质的色彩。
艺术家在“平衡状态”展览现场的作品前安塞姆·雷尔,《无题》,20231997年,艺术家搬到了柏林,他的人生就此改变了。他最重要的作品 “金属箔“系列诞生,持续创作至今,已经有20几年了。
“我当搬到柏林时,我发现了一些不同的材料 ——比如说,商店橱窗里的银箔,还有半截破损的霓虹灯招牌,然后我就有了想法,想做一些类似于装置的东西,就像三维立体画一样。”安塞姆·雷尔“平衡状态”展览现场马刺画廊,北京,2023一层的霓虹灯装置被固定在不规则的银箔表面,彩色的发光体与高反光体,被有色的亚克力玻璃“圈禁”,三重的色彩冲击给人一种眩晕的感觉。
这也是雷尔一直以来的风格——用高饱和的色彩彻底让观众“晕头”。雷尔似乎对于工业垃圾和废料情有独钟,他告诉我们,他还专门走访过吹制玻璃的工厂,收集被工人们吹废的玻璃。
“这些物品就像城市的弃物,讲述了我们的消费社会,这也正是它们的魅力所在。”安塞姆·雷尔“平衡状态”展览现场马刺画廊,北京,2023同样被装在五彩缤纷亚克力盒子里的,还有艺术家的标志性现成品系列“草垛”,它们被三三两两地堆叠起来,放在人来人往的一层展厅中央。我们一开始以为里面的 “稻草”也是彩色的,走近一看,才发现自己又被艺术家骗了——原来稻草全部都是银色的。
“在我的职业生涯初期,我开始用一些来自农场的现成品作创作,比如说废旧的马车轮,这种高度装饰性的物品。对我来说,处理这种废弃的装饰,然后把它们和我的绘画作品结合起来,是一种乐趣。
‘草垛系列’的原型就是从这里来的。”安塞姆·雷尔,《无题》,2023安塞姆·雷尔“平衡状态”展览现场马刺画廊,北京,2023一楼展厅还呈现了之前艺术家从未展出的新作品系列——抽象的粗麻布面油画。
“这件作品是由不同的颜色、纹理和材料组成的,我在以前的‘条纹画’中曾经使用过。现在,我想以一种更自由、自发,更抽象、接地气的方式来创作。”安塞姆·雷尔,《无题》,2023他的第一个摄影系列作品也在展厅中展出,对于他来说,这些摄影作品像一种光影画,相机就是他的画笔。
“我拍了有几千张,然后选出了我觉得很有趣的画面。”艺术家安塞姆·雷尔接受一条艺术采访和艺术家一起走上展厅的二楼,我们就在这个由磨砂黑粉刷的“黑匣子”里跟他面对面做了采访。雷尔的一头金棕发在黑色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耀眼。跟他聊起天来,觉得他和我们印象中一板一眼的德国艺术家特别不一样,他健谈、幽默,有着一种类似美国艺术家的开放。
“我其实一开始做的是设计,这和我现在做的艺术是非常不同的。但是后来我对现代抽象主义越来越感兴趣,我希望打破设计和艺术之间的边界。”雷尔说。安塞姆·雷尔“平衡状态”展览现场马刺画廊,北京,2023在展览的呈现上,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他把现成品沙发、吧台、霓虹灯装置这些介于艺术与设计之间的物品,与绘画和摄影作品并置在同一个空间。
旧作与新作隔空对话,在现场的我们,就像身处一个错乱的时光胶囊之中。
“沙发是我10年前的作品,当时我从ebay上买了一些上面有着奇怪而有趣的颜色的面料,然后自己用现代主义的构图做了拼接。而陶瓷作品对我来说,就像在粘土上画画。”艺术家说。艺术家安塞姆·雷尔的工作室开放日“我的整个艺术创作都和童年以及青年时代有很大关系。我的母亲是个艺术家,她在早期给了我非常大的启发。
她很喜欢用不同的颜色来实现艺术风格的最大化,所以我从来不害怕很大开大合的东西。她更喜欢传统的风景画,自然的颜色,但是我更喜欢人工色、霓虹灯的颜色。”艺术家说。
“从小我父母总是试图用他们所谓的‘传统好品味’来教导我,但是我总是对其他不那么入流的东西感兴趣。”雷尔说,他笑称自己以前是个离经叛道的问题青年,摇滚、朋克、地下音乐玩得不亦乐乎。
“安塞姆·雷尔:当我们谈论永恒时”展览现场阿那亚艺术中心,2020后来走上艺术的道路,一方面是因为他从小一直都很爱画画,另一方面,是他深受20世纪60年代的迷幻艺术启发,想要打破传统审美,以及各个领域之间的壁垒。
“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是——什么是好的品味,什么是坏的品味?坏品味说不定比所谓的好品味更有趣呢?谁又有资格告诉你或好或坏?你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呢?”艺术家说。他喜欢使用那些在家里找不到的工业材料——“我认为它们代表了城市和流行文化。”安塞姆·雷尔展览现场,德国Heilbronn,2022“对我来说,在画廊、博物馆或艺术博览会上展示我的作品是一种奇怪的经历。
不可否认的是,很多人讨厌我的艺术,因为他们讨厌我创作的这些材料。”雷尔说这话的时候耸了耸肩。他对很多观众的“资产阶级品味”表示很怀疑,“我很喜欢玩弄他们的审美,讨论这些问题也是我作品的意义所在。”随之雷尔又坦然一笑,“当然啦,我肯定希望观众喜欢我的作品,但另一方面,我知道某些人为什么这么讨厌我的作品,但是你必须接受这种批评,不是么?”
安塞姆·雷尔展览现场,韩国首尔,2013“你知道么,其实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艺术家,我是一个特别糟糕的学生,还经常逃学。你能想象吗?我现在还在学校教书。”雷尔自曝自己年少时的糗事时一点包袱都没有。他说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有策略的人,创作对于他来说,是一个逐渐了解自己的过程。
“最重要的是,我对我自己创作的作品很着迷,艺术是关于自我的。”雷尔笑着说。图片鸣谢马刺画廊、艺术家工作室、Tanja Lincke建筑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