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家张淑征(Grace Cheung),是一名享誉国际的建筑师,也是AIA国际建筑设计奖首位华人女性建筑师得主。她从2005年开始收藏艺术品,至今已有19年。藏品包括格哈德·里希特(Gerhard Richter)、杰夫·昆斯(Jeff Koons)、 徐道获(Do Ho Suh)、蔡国强、斯特林·鲁比(Sterling Ruby),奥拉维尔·埃利亚松(Olafur Eliasson)等中外著名艺术家的作品。
对她来说,建筑与艺术,都是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刚开始收藏艺术时,她就“慧眼识珠”,买到了目前价格最疯狂也最神秘的涂鸦艺术家Banksy(班克斯)的作品。
“当时我在台北一个很小的展览上,买到了他的作品,真的是非常少的钱,少到我现在不能说,“Grace笑着说,“那幅画现在还挂在我的家里。”Grace家中的Banksy作品,《Monkey Queen》,2003 图片来源:Grace她所运营的洪建全基金会,1971创立,从2014成立觅计划后开始由她主导,赞助很多当地的年轻艺术家,比如郑先喻、刘玗、 彭弘智、曾庆强等都已经开始在国际上崭露头角。
5月,我们来到台北,跟着Grace过了两天行程满满的建筑师+藏家+艺术赞助人的生活,聊了聊艺术与她紧密的联结与带给她的生活意义。以下是她的自述:自述:张淑征(Grace Cheung)Grace接受一条艺术采访我出生在马来西亚,后来去了加拿大读书,毕业后在纽约、荷兰和中国香港都工作生活过。
后来因为被派到台北来做建筑的专案,遇到了我先生,就在这里定居下来,又创立了自己的建筑事务所,搬到现在这个大楼,已经8年多了。我从小就很喜欢艺术,小时候就一直不停地画,甚至会用泥土去帮蚂蚁盖一些房子,或者拿一个饼干盒,就开始搭房子,不停地拿纸剪刀去剪,弄得满地全是碎纸,那时候帮忙照顾我们的阿姨,都忍不住要跟我妈妈投诉。
Grace在自己创立的XRANGE建筑事务所图片来源:十一事务所XRANGE中大大小小的建筑模型XRANGE事务所官网上所显示的建筑作品所以我一直觉得是建筑冥冥之中“选择”了我。去加拿大念大学的时候,大一开学前,我在学校的图书馆看了一本关于建筑的书,一看之下,我觉得自己就好像被雷打到了一样。
因为我喜欢艺术,又对数学和科学很感兴趣,看到图册,才知道有“建筑”这个结合了所有东西我喜欢的东西的专业,觉得这是我这一生要做的事情。艺术家托马斯·萨拉切诺在红砖美术馆的展览当然了,我的审美无可避免地会受到职业的影响。我们建筑学院前几年都会开设关于艺术史的课程,我自己在创作的时候,就知道什么样的呈现和审美是比较厉害的。
同样在看艺术品的时候,我会用建筑的眼光去看作品。比如艺术家托马斯·萨拉切诺(Tomás Saraceno)我就蛮喜欢的,他也是建筑背景出身,想的东西非常的天马行空。他用蜘蛛的丝作为灵感,非常有建筑思考的去把它架构起来,那个空间可能像气球或者只是网和线,他没有被媒材限制。迈克尔·华夫(Michael Wolf),《Architecture of Density #76》,2006我喜欢把跟自己联结很深的作品放在身边,可以时时刻刻看到它们。
我之前在香港工作了五六年时间,离开了以后,我一直很想要有纪念香港那时候生活的一个东西。我看这个照片就非常有感觉,因为我当时在香港的时候,是真的是住在这种像蜂窝一样的大楼里面,艺术家可以用这么震撼的一个形式,去把我的那种感情勾出来,让我永远可以记得年轻的时候,工作上的一些挣扎。我当时还特地跑去他在香港工业区的工作室,跟他聊天,买了他的图册,还去顺着他的思路旅游,收获很大。
后来再过了几年,听到他过世的消息,回想起来,我还蛮珍惜这段经历的。Grace的办公空间挂了许多有关于“山”的收藏,从上到下分别为Saenkom Chansrinual ,《Grand Mountain V》;朴胜模 (Park Seung Mo),《Maya925-b》,2015;陈明德 (Chen Ming-Te),《大窠坑》,2022你会看到我有很多有关于“山”的收藏,因为中国人喜欢在自己桌子的后面放一个山,让自己有“很有靠山”的感觉。
Grace的办公桌后面由她自己“创作”的摄影作品这幅作品其实是我自己的创作,是真正在火星上面的山。因为我想的是,如果是山,那不如再想远一点好了。所以我去从美国航天局(NASA)的数据资料库把这张照片买了下来,装裱起来挂在这里。Grace办公室里的涂鸦作品我从来不会从一个“我要收藏”的态度去看艺术品,而是“生活的空间里面如果有它会多好”。
我也不太会因为这个人很有名,或者是用投资的方式,去买艺术品。比如这幅字母的涂鸦作品是我最早去买Banksy的作品时,一起买的,已经跟了我18年。是本·艾尼(Ben Eine)的《Alphabet Street(字母街)》,他现在是涂鸦界一个非常有名的艺术家了,但是当时还名不见经传。
张硕尹 (Chang TingTong),《花、鸟、宇宙点 (Flower, Bird and Cosmos Point)》,2021Arofish,《Eject And Survive 》如果买很多作品,都放在艺术仓库里,对我来说没有意义。因为我觉得艺术其实是跟人的情感是很密切关联的。
我买作品的一切冲动都在于我看到这个作品,有没有被激发出很强的反应——它可以是一些过往的经验,一些以前的记忆,只要是触发了我的感觉,我就会非常喜欢它,希望把它留在身边。李国民 (Lee Kuo-Min),从左到右分别为:《十方目前》、《万年一念》、《若轻》、《三十三关》所以我和很多藏家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有时候我看到一件作品可能确实很欣赏,但我跟它的关系也可能止步于欣赏,并不一定要买下来放在家里。
就比如我这次在台北当代展会看到了莱安德罗·埃利希(Leandro Erlich)的《云 The Cloud-Uva》,就觉得很特别,挺欣赏的。你完全知道它是怎么形成的,原理是什么,但是看到的当下,你还是愿意相信这朵云是真实的。Grace在梁实秋故居参观当代艺术展览这么多年收藏下来,我印象中只有一次经历是让我比较紧张的。
那次是跟一个画廊买,已经付了钱,但是过了好长时间都没有拿到作品,到最后已经开始担心是不是被骗了。当然最后还是拿到了作品,从中也学到了不少的教训。我觉得买艺术品真的是缘分,就像我们找地方住,不管你是买房子还是租房子,其实很多时候真的就是缘分。我觉得自己还蛮有艺术缘的,刚来台北的时候,真的在街上就认识了一个艺术家,后来变成了好朋友。
铁道园区其中的景观、廊道、地景由Grace的建筑事务所花费10年时间,从提案到重建修复完成。图片来源:十一事务所我做建筑师有20多年,有时候一个工作项目需要极其长的时间,特别耗费人的精力。比如说铁道园区修复重建的这个项目,我们做了整整10年。因为这是一个有100多年历史的地方,里面太多的变迁。
清朝的时候,火车真的是从这里开出来的,但是也因为历史悠久,很多史料都是模糊的、随机的。所以我们最终要怎么把这个地方的历史故事讲出来,变成了一件很有趣,但同时也很有挑战性的事情。Grace在办公室中工作每当这种工作特别繁复的时候,我觉得艺术对于我来说是一种逃离,一种解脱。所以我们的基金会会特别支持一些年轻的艺术家,这样当我离开事务所之后,还是可以被艺术所包围,还是以另一种形式不停的创作。
下图为艺术家张硕尹送给Grace的“蚊子画”某种程度上,我觉得自己并不喜欢“漂亮的艺术”,如果只要漂亮的东西,那你看花不就好了。所以我们支持的艺术家都是非常先锋的,有实验性的。比如说办公室里的这幅蚊子的画,就是艺术家张硕尹做完了用蚊子的生死讨论生命议题的艺术项目之后,送给我留作纪念的。
其中一个我非常喜欢的就是艺术家郑先喻,他是一个他写编码非常厉害的专家。郑先喻,《Credit Makes You Free》,2024,台北当代艺博会洪建全基金空间台北当代他们说有个空间给我们基金会的时候,我第一时间想到了他。这件新作品就是观众的信用卡刷过去之后,机器会读到你卡里真实的消费记录。
这如果被坏人拿到就完蛋了,直接就被盗刷。当然我们已经把所有的资料都摧毁了。这件作品看似幽默,其实凸显了我们现在对科技、对消费的依赖,放在艺术展会上特别合适。Grace演示艺术家郑先喻的作品《Discharge What You Charged》, 2019这件作品就是你把手机插进去以后,盒子会合起来,上方的屏幕会随机从视频网站上抓取视频,你必须看完整个影片,才能拿回手机。
在展览现场,你会看到每个参与者都焦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影片有多长,而当代人失去了手机,那种急躁不安的感觉是让人无法忍受的。我就是很喜欢这种,可以通过作品引发人思考的作品。Grace与艺术家郑先喻在他的工作室中在赞助这些青年艺术家的时候,我也经常会去到他们的工作室跟他们聊天,看他们的创作进度。
有时候你会觉得很奇妙,你一开始看的作品,和最后展览时候的呈现,可能天差地别,完全不一样。洪建全基金会中赞助的艺术家彭弘智的个人项目《抢钱计划》,2004 图片来源:MOCA TAIPEI 首图中的蓝色画作,亦为彭弘智所作我非常享受这个过程,我觉得我跟艺术家们保持着一个很好的关系,在作品还没有成型之前,我可能会给一些建议,一些评论,告诉他们我身为一个普通的观众,想要了解什么,讨论更多的可能性,但是我绝对不会干涉他们的创作。
Grace所设计的“蚂蚁屋”,是中国台湾唯一入选「Phaidon 21世纪世界建筑图鉴」的建筑我觉得艺术对下一代的影响也是潜移默化的,我女儿现在读小学,有时候邀请朋友来家里做客,会和她的朋友介绍家里的作品。比如那张Banksy,她就跟朋友说:“你们知道吗?没有人知道这个艺术家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我在旁边觉得又欣慰又好笑,因为我从来没有刻意要告诉她什么关于艺术的东西,但是好像潜移默化之中,她多多少少有吸收一点进去。Grace在铁道园区内收藏,它真的是一个特别私人化的事情,在我看来,好的作品在身边,是能够激起一些想法,一些想象,一些好奇心的,会让我永远记得有态度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