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亚·赛尔敏斯(Vija Celmins),是当今世界上在世女艺术家中极其重要和特殊的一位,今年已经87岁高龄。她1938年出生于拉脱维亚的里加,经历过颠沛流离的童年、战乱,目睹过社会的巨变,却从来不随大流,只将自己“关起来”创作。如今,她依然独自在纽约的工作室中缓慢地、近乎如冥想般工作。
60多年来,赛尔敏斯创作了大量精细的绘画和素描,描绘日常物品、波光粼粼的海洋表面、沙漠、蜘蛛网,还有星辰密布的夜空、白天与夜晚中的大雪;以及那些以假乱真的石头、黑板和绳索的雕塑。维亚·赛尔敏斯(Vija Celmins)贝耶勒基金会展览现场,20256月15日至9月21日,全球最权威的艺术机构之一贝耶勒基金会展出了艺术家至今在欧洲规模最大的一次回顾展,包括90件自1964年至今的代表作品,也包括一组今年的新作。
“她一直被人认为是‘艺术家中的艺术家’。”展览的策展人劳拉·王尔德(Laura Wilde)告诉我们。6月,我们来到贝耶勒基金会,与本次回顾展的策展人劳拉·王尔德聊了聊艺术家苦难却又宁静的一生。维亚·赛尔敏斯(Vija Celmins)贝耶勒基金会展览现场,2025,图中作品:《台灯#1》,1964走进展厅,我们首先看到的是一对灰色背景中的台灯,像眼睛一样“盯”着刚刚来到展厅的观众。
“这就是我们把它放在开头的原因,”劳拉笑着说,“你会看到两只眼睛的灯头,很有趣味性,近距离观察对于理解她艺术中的玩味非常重要。”维亚·赛尔敏斯,《暖气》,1964维亚·赛尔敏斯,《信封》,1964赛尔敏斯1964年在UCLA的毕业展这个时期,赛尔敏斯还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艺术学院上学,她从印第安纳州的波利斯刚搬到位于洛杉矶的第一个工作室。
当时抽象表现主义盛行,而她刚开始觉察到自己的艺术家身份。
“她对自己说,你必须观察你身边和面前的东西。”劳拉说。我们也发现第一个展厅中的所有物件,比如暖气箱/片、台灯、信封,全都是赛尔敏斯在自己的工作室或生活中可以找到的东西。《信件》其实就是一封她母亲写给她的信的素描。而那孤立的暖炉及其橘黄色的光芒,艺术家本人表示它传达出“一种不祥的感觉”。
维亚·赛尔敏斯,《手持枪#1》,1964当时艺术家的男友手持枪,在她的工作室中,她拍下了这张照片我们观察到现场还有一幅冒烟的手枪,便问策展人,难道这也是她工作室中物品吗?
“这把手枪其实属于她当时的男朋友,赛尔敏斯就拍下了这张照片作为素材,当然啦,白色的烟是她自己加上的。”劳拉告诉我们。也正是在这一时期,这类照片成为她作品的出发点,她画照片中记录的生活,也画新闻事件,试图用绘画的方式,书写社会现状,由此奠定了她之后的创作方式——远离主流艺术潮流的影响以及外部世界的干扰,专心客观与不带情绪化的叙事。
维亚·赛尔敏斯(Vija Celmins)贝耶勒基金会展览现场,2025,图中作品为:《悬停的飞机》,1966展厅中另一个被赛尔敏斯着重描绘的主题,是飞机,也与战争息息相关,“飞机和她的童年记忆有关联,她小时候见到了太多的飞机在城市上空飞行,可能还会投下炸弹。”劳拉告诉我们。1938年出生于拉脱维亚的赛尔敏斯,在6岁的童年时期,为逃避红军的推进,就随家人逃往德国,在难民营中辗转了4年,直到1948年,全家才移民至美国,最终定居在了印第安纳州的波利斯。
她曾经在一次采访中说:“我直到10岁时定居在了印第安纳州,才意识到恐惧感本不应该是生活的常态。”而她画面中色彩的克制和冷淡,也与早年颠沛流离的生活互为因果——在战争中,你必须保持一种冷淡自持的距离感,才能将战争对自己的伤害,降到最低。赛尔敏斯与她的作品《无题(梳子)》,1970维亚·赛尔敏斯(Vija Celmins)贝耶勒基金会展览现场,2025维亚·赛尔敏斯,《铅笔》,1966赛尔敏斯这一阶段做的雕塑多数都是我们身边触手可得的物品,将它们放大很多倍,比如梳子、橡皮等等。
我们所看到的一支巨大的铅笔雕塑,似乎预示着她下一创作的阶段的走向——她摒弃了色彩和油画,选择只用铅笔画以假乱真的素描。维亚·赛尔敏斯(Vija Celmins)贝耶勒基金会展览现场,2025维亚·赛尔敏斯,《比基尼》,1968走进下一个展厅,我们看到的是黑白的相片中,比基尼环礁的海滩上升起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这幅素描的原素材是取自杂志的一张跨页图像。1946年,美国在这里进行了23次核试验中的第一次。”策展人劳拉告诉我们。赛尔敏斯以照片作为模板的做法,让她和描绘的事件之间保持了距离。而铅笔所描摹的灰色调,更加加强了这种距离感。维亚·赛尔敏斯,《云》,1968维亚·赛尔敏斯(Vija Celmins)贝耶勒基金会展览现场,2025,《无题 (大号海#2)》,19691968年,赛尔敏斯开始将太平洋海面的照片转化为铅笔素描。
“这些照片都是她自己在洛杉矶的工作室附近、威尼斯海滩码头的漫步过程中拍摄下来的。”劳拉告诉我们。艺术家的目的从来就不是“画照片”,而是创作一种她自己称为“不可思议的图像”(impossible images)的作品——即仅仅描绘表面纹理的画面,没有开端,也没有终点,没有地平线、没有生物或物体为观众提供任何空间定位的线索。
维亚·赛尔敏斯,《无题 (带十字的海#1)》,1971维亚·赛尔敏斯,《无题 (常规的沙漠)》,1973维亚·赛尔敏斯,《月球表面 (测量师1)》,1971-1972赛尔敏斯工作室中的各种参考素材在此后的15年时间里,她完全放弃了油画,全身心地投入于素描之中。她画天空中的云、画平静的海面;画沙漠,也画无人踏足的月球表面。
每一幅素描,她都只使用一种硬度的铅笔,并完全不使用橡皮擦进行修改——因为她觉得任何修正都会破坏画面表面所追求的均匀感。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是一个“画得极慢”的艺术家,因为在她画面中包含了时间、哲思和空间的概念,甚至有时连她自己都迷失于其间。维亚·赛尔敏斯(Vija Celmins)贝耶勒基金会展览现场,2025维亚·赛尔敏斯,《无题 (沙漠-银河)》,1974维亚·赛尔敏斯,《屏障》,1985/86“她专注于绘画的材料和绘画的本质,而不是表面上她所画的事物。”
劳拉说。就这样如修行般画了十几年之后,她终于在1985年迎来创作阶段的又一个转折——对于油画的回归,以及对漆黑的、繁星点点的夜空孜孜不倦的描绘。天空黑得如此浓密,星空也完全缺乏我们以前观看星空画的透视原理——在这里,没有方向感可言,没有“上”或“下”的区分,与地球的距离亦无法界定,你会迷失在这近乎如“黑洞”一般的黑之中。
“我们对作品的题目‘屏障’同样也可以理解为:对于人类身体而言,真正进入这个图像空间是不可能的。”策展人劳拉说。维亚·赛尔敏斯(Vija Celmins)贝耶勒基金会展览现场,2025维亚·赛尔敏斯,《夜空#11》,1995这一系列的作品发展到后期,我们可以看到越来越复杂的星空表面。
亮度不同的星星,甚至还有星尘、有反向的白夜。
“她发展了一种技术,让表面保持完全的平坦的同时,我们可以看到明亮的星星和其他不那么明亮的星星。因为她喜欢液体橡胶,就在黑色颜料上打了洞,然后把液体橡胶放进去,让黑色颜料分层,然后用砂纸打磨。之后她会再用白色颜料把洞填满。那是因为她想让表面在肉眼看去完全平坦。”劳拉告诉我们。
“夜空”系列的画面看起来简单,但其实都创作得非常艰难,每一幅“夜空”都会耗费艺术家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去完成。维亚·赛尔敏斯(Vija Celmins)贝耶勒基金会展览现场,2025在展厅中,我们还发现了一对对有着光滑表面的石头,一开始,我们以为这只是艺术家从新墨西哥州沙漠中拾来的石头,也许是作为灵感来源存在,但劳拉告诉我们,实际上每一对石头,只有一个是真实的石头。
维亚·赛尔敏斯(Vija Celmins)贝耶勒基金会展览现场,2025也就是说,赛尔敏斯为这些石头亲手造了一个青铜的“双胞胎”,精细地按照本尊的样子上色。它们在尺寸、颜色和表面纹理上几乎完全一致,用肉眼去辨别真伪,几乎是不可能的。
“达成尽可能完美的复制,就是艺术家创作这些作品的主要动力。”劳拉说。维亚·赛尔敏斯(Vija Celmins)贝耶勒基金会展览现场,2025同样的复制,被她用在了对学校里旧黑板的创作上。
“赛尔敏斯在跳蚤市场找到了这些黑板,然后她就开始了复刻——带有划痕的木框、包裹其中的金属丝挂钩、颜色已经变暗的黑板石板、由于使用痕迹和粉笔灰而变成了灰色.......”也许艺术家感兴趣的是“欺骗观众”,以及观众在观看中产生的奇妙观看体验。当我们认真观察并对比展出的对象时,我们才会意识到看似空白的黑板表面竟充满了无数细节。
在纽约长岛工作室里的艺术家维亚·赛尔敏斯,《无题(网#1)》,1995赛尔敏斯也开始画她工作室角落,曾经无人在意的蛛网。1992年,赛尔敏斯在一本书中偶然看到蜘蛛网的照片:“我发现了那张图像,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是我想要探索的图像。”她也曾经说过,自己就像是一只蜘蛛,日复一日、细致入微地编织着属于自己的网。
维亚·赛尔敏斯(Vija Celmins)贝耶勒基金会展览现场,2025而进入到最后一个展厅,是赛尔敏斯最新的作品“降雪”系列,其中2024年完成的作品,是艺术家目前最大尺幅的绘画作品。这也是她首次尝试描绘“雪花”这一新主题——在深邃黑夜的背景中,雪花闪耀着微光,夜空也不再像她之前的画作中那样黑,它们成了一种介于天空深蓝与地面纯白之间的氤氲渐变。
它是现实世界的一瞬,表达的却是一种深沉而漫长的静默。维亚·赛尔敏斯(Vija Celmins)贝耶勒基金会展览现场,2025展览的结尾,是贝耶勒基金会特地为这次展览所拍摄的记录片,摄影团队与赛尔敏思一起生活了一周时间。影片是艺术家目前对公众最真实而亲近的,于她个人生活的呈现。这位87岁艺术家,独立度过了如此多年离群索居的创作生活,我们可以看到她面对镜头的样子从尴尬陌生,到灵巧熟悉,甚至露出了如小女孩般天真的情态。
她告诉那些正在观看她作品的观众:“我知道我是个疯子,很高兴我们连疯狂的方式,都如此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