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底，香港艺术周揭幕。在昨天的巴塞尔艺术展VIP首日现场，12点未到，展厅门口已经大排长龙。今年这届展会共有243间画廊参展，来自40个国家和地区，其中25家是全新亮相的画廊，比去年扩大了37%。
“画廊都太热情了， 「艺聚空间」板块收到了前所未有数量的作品申请，从百余件作品中选了16件，「策展角落」是33间画廊参与，也是史上最多的一次。”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的总监乐思洋（Angelle Siyang-le）告诉我们。香港是亚洲艺术圈的“兵家必争之地”，但我们在现场感受到，从去年旅行限制解除后的“狂欢购买潮”，到经历经济情势变化，藏家们逐渐过渡到稳健模式，变得更理性、谨慎。
一条艺术团队来到香港巴塞尔首日现场，我们与展会总监乐思洋、「艺聚空间」单元策展人艾利克斯·格拉斯-坎特（Alexie Glass-Kantor）的简短对谈，以及来自三位不同代际的中国藏家的现场见闻。采访整理：陈幼然黎薇，《很久很久以前》，2020-2024，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现场，2024“我们不如在‘7岁孩子‘的附近见面吧？”
「艺聚空间」的策展人艾利克斯对我们说。她所说的 “7岁孩子”其实是这次现场16件大型装置作品中的其中一件——中国艺术家黎薇的《很久很久以前》。六个孩子的形象，源自艺术家所设想的一群“超级政客”在7岁时的样貌。虽是孩子，但他们丝毫没有童真。他们穿戴整齐，以不同姿势被摆放在游乐场。我们一走进这个参考了香港当地游乐园模样的场地，就被突然发出的“鸟鸣”感应机关吓了一大跳。
为什么是七岁的孩子？据说，七岁是人格完全成形的年龄，而“长大成人则被认为是退化的开端”。
“我希望这些大型装置作品就像地标一样，一眼就能让人记住。大家想要和朋友相见，就会说跟我一样说：‘我们在乒乓球旁边”，或者‘我们在地图边上碰头吧’。”艾利克斯说。Naminapu Maymuru-White，《Larraktj森林》，2024，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现场，2024特舍瑞恩·夏尔帕，《天梯》，2023-2024，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现场，2024这次「艺聚空间」的16件作品中，有11件都是艺术家特地为展会定制。
这些艺术家遍及世界各地，有来自尼泊尔、菲律宾、韩国、巴基斯坦、印度等亚洲国家的，还有来自古巴、智利和澳大利亚的原住民艺术家。
“我喜欢和不同地方的艺术家合作，这样观众能强烈地感觉到中国香港在与世界对话。”麦影彤二（MAK2)，《复制中的复制中的复制中的复制》，2024，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现场，2024三楼展厅由香港本土艺术家麦影彤二（MAK2)开场。体量极大，高8米，宽6米，造出了一个迷你的“巴塞尔艺术展”。
作品分成两个部分，作品下方的部分看起来是完全正常的展位，而上面的部分是经过200年后风化腐朽，长出草的展会，两相映照，有种奇特的哀伤和孤独感，带着些许黑暗的幽默。
“她把巴塞尔艺术展览的展位制作成作品，非常滑稽、几乎是在嘲弄艺术博览会中的作品，”艾利克斯告诉我们，这个项目是在2022年萌生的想法，当时她和艺术家在香港的一个巷子里用牛奶箱子，搭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小台子。
“麦影彤二（MAK2)是一个非常风趣的香港本土艺术家 ，很年轻。作品反映的问题是当今社会中难以分辨的真假。她仿造自己过去的风格 、创作的概念，再从中演变出新的表现方式。同时也讲述了香港的特色，比如说风水。”总监乐思洋说。黄汉明，《Friendship First（友谊第一，比赛第二）》，2024，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现场，2024另一件激发起观众深切共鸣的雕塑装置作品，是新加坡艺术家黄汉明以20世纪70年代中美的“乒乓外交”为灵感制作的，讨论了体育文化在全球外交中所起的作用。
艺术家 Ken Kagami在展会现场表演《Retrospective》，2024，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现场，2024人气最旺、且大排长队的，是日本艺术家 Ken Kagami的即兴绘画表演艺术展位。他邀请到场的观众坐在他的面前，以想象的方式，把坐在面前穿着衣服的观众的生殖器官画下来。
Atsushi Kaga作品，2024，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现场，2024相对于 Ken Kagami作品的刺激、前卫，另一位日本艺术家Atsushi Kaga的作品则更加温情柔和，让人感觉恍惚间到了江户晚期的歌舞伎剧场。舞台上有一幅覆盖着金箔6mx4m的画作，一只名叫Saatchi的扑克兔子坐在一张桌子旁，周围摆满了由艺术家的母亲做的食物，比如萝卜、黄瓜、面食。
“我们邀请观众一次一人单独走上榻榻米，靠近画作，真正融入、沉浸到画作中去，这会是非常美妙的体验。”艾利克斯说。梁慧圭，《Contingent Spheres》 ，2020，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现场，2024我们也看到了编织、纤维艺术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主流叙事中，韩国艺术家梁慧圭将菲律宾传统纺织技艺比纳科(Binakol)与20世纪60年代的欧普艺术相结合，编制成了两尊拟人化的藤条雕塑。
顶上垂挂下巨大的白色流苏天顶，将雕塑笼罩。
“她的作品，谈论了菲律宾在西方主导的文化社会状态中，发生的一系列演变。”总监乐思洋说。凯特琳娜·斯温本 （Catalina Swinburn ），《无土地，水的仪式》，2024，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现场，2024凯特琳娜·斯温本来自智利，这一系列约5米高的纤维艺术作品，每一件都是由文献馆藏的古地图、百科全书经过处理后，由她和助理全手工编织而成的。
“它们看起既像美丽的纺织品，又像神圣的废墟，探讨着纺织、实践、思考、韧性和记忆。”艾利克斯说。阿迪拉·苏莱曼，《当你受够天堂了》，2024，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现场，2024在首日开放VIP进场前的24个小时之内，这些作品才刚刚安装完成，尺寸都严格控制在10米见方的面积内，而且“不能阻碍观众通行，也不能挡住视线，更不能干扰展览的正常活动”。
“每一件都抓人眼球、雄心勃勃、有力量、感人至深……”策展人艾利克斯扮了个鬼脸，“我很享受这种在限制中发挥最大能量的感觉。”Thadsaeus Ropac展位，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现场，2024，图片鸣谢Thadsaeus Ropac艺术市场总是离不开经济大环境的影响，从去年年初的高热进入到年末的低迷之后，2024“开春第一炮”的香港巴塞尔，总有些指向标的意味。
传统的「艺廊荟萃」单元中，各大画廊卯足了尽头，甚至夹带很多20世纪大师的作品，以及近期代理的艺术家遗产，企图在去年市场的低气压之后博得新一年的头彩。季丰轩展位，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现场，2024，图片鸣谢季丰轩「策展角落」单元朴栖甫的作品有史以来第一次有33个画廊参与了「策展角落」这个单元。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去年过世的韩国单色画派大师朴栖甫的作品。
「艺新初探」单元中，艺术家Noritoshi Hirakawa在一个仅有一盏昏黄的小灯的木箱子中，模拟了夜晚的非洲树林，箱子四壁是皆为艺术家的摄影作品「艺新初探」单元，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现场，2024在「艺新初探」的单元，我们看到更多新鲜的艺术题材与形式。有新兴的艺术家在箱子里模拟夜晚非洲树林的景象与气味，还有人把露天泳池边的救生员椅子搬到了展会现场，对着来来往往的观众直播……
以下是3位不同年龄的藏家的首日观后感。豪瑟·沃斯展位，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现场，2024香港巴塞尔从2013年第一届创立伊始，我每年都来。我记忆犹新，当时有一条流动的船，叫“珍宝餐厅”，是当年香港一个非常标志性的地方，那年巴塞尔还在这条船上举办了一个活动，那时候规模并没有很大。到今年，巴塞尔其实已经是非常成熟的博览会了，我到会场的第一感觉就是作品真的很不错，人气也很旺，但是大陆的客人似乎没有去年多，可能前两年刚打开大门，处于一个升温的状态，现在慢慢释放掉了。
Poppy Jones，《White Anemones》, 2024，为关东元此次收入囊中的作品从收藏趋势来看，我觉得没太大变化，依旧比较理性，大家更多地是看作品质量、艺术家表现，而不是看市场的表现。我觉得在收藏艺术作品时，市场表现还是要放到第二要素，如果一味地跟着市场，最近火的艺术家、风格，潮流现在退却地很快，可能马上会后悔。
艺术品收藏，最终还是要回归到艺术品本身的质量。Aks MISYUTA，《Boy's midnight》, 2022，为关东元此次收入囊中的作品我这次也是抱着这种心态，收藏了两件作品，还有一件正在协商中，都还算是比较新的艺术家。所谓“新”，并非说第一次见，而是这几年，我一直关注在他们着不断发展。
譬如Poppy Jones，之前在群展里看到过，当时很犹豫，觉得还需要观察几年，这些年她越来越成熟，也愈发被市场认可，这次我就及时出手了。VIP开展首日，我先比较简单地转了一下，明天、后天，我还会继续来到展场。我觉得像巴塞尔这种博览会就是要不断去看，画廊也会随着作品的售卖不断更新上墙的作品。
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在这样一个集中的平台，几小时内就可以把世界上最主要画廊的艺术家作品都看一遍，很难得。卓纳画廊展位，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现场，2024去年9月去了一次韩国弗里兹艺博会，今年是第一次来香港巴塞尔，弗里兹感觉还是韩国藏家多，这里可以看到很多西方面孔，更国际化，各个画廊带的作品质量也高一些。
总体就是架上真的好多，作品偏保守，保守也说明了市场的形态，毕竟是艺术展会，商家出于商业的考虑，自然会带容易产生交易的作品。卡婷卡·柏克（Katinka Bock），《K-欧洲鲤》 ，2017年，图片由艺术家及乔斯林·沃尔夫画廊提供卡婷卡·柏克（Katinka Bock）个展「日志（Logbook）」 ，Artium 当代艺术博物馆，2021年。
图片来源：Artium 当代艺术博物馆这次来，主要还是为了学习。我以前对雕塑、抽象提不起兴趣，但在朋友的推荐下，我有关注一个德国的雕塑艺术家，知道她这次有展出，专门来看了一眼，现场看到实物后，可能会想要收入囊中。Huidi Xiang, 《magic burnout》, 2024，Yve Yang展位，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现场，2024，图片由藏家吴威提供“「艺新初探」的展位很有意思，都是新人艺术家，东西很多元，相对不那么保守，反而比较让人心动，想下手。
譬如Yve Yang这次带来的艺术家Huidi Xiang个人项目，我觉得她作品非常柔软、治愈。我是从影像开始收藏的，第一件作品就是艺术家丁世伟的动画，后面慢慢开始收影像系统艺术家的装置和架上。我喜欢的视角总体来说，还是偏观念和叙事的，太过抽象的东西我条件反射式的没兴趣。Phillida Reid展位，藏家吴威表示觉得这个艺术家的作品很有意思，希望在以后也可以多多关注，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现场，2024，图片由藏家吴威提供这次香港之行，我目的非常明确，我本行是做服装的，除了看展，我要狂逛街，看看各种店。
艺术这块，很多展位我就路过看一眼，不需要进去，就知道和我没关系。接触收藏不算久，心态上比较放松，学习为主，每年有很具体的小预算，没办法“雨露均沾”，只能看看自己喜欢的东西。像乔治·康多，我很喜欢，但觉得他和我没什么关系，第一是确实非常贵，其次我几乎跟他不可能有什么交集，本身也不是一个时代的人。
相反，能跟艺术家共同成长，不论是作品维度还是时间维度，都会妙不可言，在我目前短暂的收藏生涯里，能跟我收过的艺术家都成为朋友，这点我个人觉得很重要。Galería Cayón展位，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现场，2024我第一次来香港巴塞尔是在2017年，从那之后除了特殊原因暂停举办的两届，其余每一次都来了。
相较而言，我觉得去年的画廊表现更兴奋，夹杂着重新接触亚洲市场的好奇，尤其是欧美画廊，因为他们时隔很久没面对面接触亚洲藏家了，大家在期待中还带点紧张的观察与试探：亚洲这几年艺术市场发展如何、挖掘了哪些新艺术家、藏家的偏好是否会有变化等等。Hakgojae Gallery展位，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现场，2024有些画廊相对笃定与激进，就先过来参与，还有一些更为审慎，先观望了一年。
可能去年反响较好，毕竟藏家也“憋了”几年没参与国际展会，想抓紧机会好好欣赏实物作品，而不仅仅是手机上的图片与视频，所以行动也很积极。而今年画廊们看到上一届的火热，终于来齐了，200多家画廊的参与数量恢复到了特殊情况前的水平，但经过一年时间的消化，无论是国际环境还是经济形势都有变化，所以反而今年体感稍微冷却下来一些。
尤安·卡波特，《岛(沃拉吉韵)》，2023-2024，《无尽之海 (安魂曲)》，2021，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现场，2024但今年作品质量与规模确实很高，我印象很深刻的公共装置是尤安·卡波特的作品。远看是沉静如常的海面、近看则是暗潮汹涌，无数坚硬鱼钩组成的浪潮带着让人心惊肉跳的压迫感，也似乎在隐喻现在国际形势的风云突变。
「艺新初探」我也逛了，我蛮喜欢Linseed的展位。首先作品在媒介的选择上非常特别，用陶瓷片进行创作，表达方式也很诙谐幽默，有趣味性，整个展位自成一派，有自己的叙事与时空设计，很值得玩味。还有Nonaka Hill的展位，商业画廊带来的大型陶瓷装置，在一众架上作品中仿佛一股“清流”。
Nonaka Hill展位，这也是该画廊第一次参加巴塞尔艺术展，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现场，2024我上周五就到了，周末主要去了一些商业画廊的开幕，我最爱的是大卫卓纳画廊的沃夫冈·提尔曼斯个展，除此之外，高古轩的安迪·沃霍尔展览、佳士得的刘野个展、MDC的严培明个展、白立方的Louise Giovonelli个展、贝浩登的加藤泉个展也都非常不错。
Willa Wasserman，《Still life with allium mirror, sharps &rose ii》，2024，这件为Alda比较青睐的作品I GUSTI AYU KADEK MURNIASIH的作品，这是Alda在展会新发现的一位已经去世的印度尼西亚女艺术家，作为1960年代且在印尼生活的女性艺术家，她的作品非常前锋前卫收藏作品和其他消费行为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即便心里预设好这回就花这么多了，默念八百次不能超标，但遇到真心喜欢的，也会忍不住剁手。
不过最近一两年我越来越平和，有时候耐心等一等，也许会发现意料之外的惊喜。艺术家艾蒂安·尚博2023年的作品，由金箔作为底色，也是Alda比较欣赏的作品大田秀泽画廊展位，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现场，2024Maria Farrar，《Lost keys to everything》，2024，Alda等到了大田秀泽画廊代理艺术家Farrar的2024年新作，言语中非常欣喜目光不要太局限，往往会遇到更心仪合适的作品，所以我没有太急，放平心态，结果这次一是挖掘到两位之前并不了解的艺术家，作品非常好，二是意外等到一张很难得的画，双喜临门，非常欣慰。
所以真的要抱着平常心，缘分也许就会主动来敲门。引发全城热度的巴塞尔艺术展今年，香港巴塞尔艺博会步入第二个十年，巴塞尔在今年第一次把所有的公众项目统一整合到公共区域，让没有门票的观众也可以感受艺术。这次「光映现场」10场免费的放映会中，邱炯炯的电影长片《椒麻堂会》、黄炳的动画短片《唔好意思迟咗覆》、德国艺术家Anne Imhof曾经在泰特美术馆表演的《Sex》，还有杨圆圆关于旧金山美籍华裔演艺人员故事的《中国城轶事》尤其值得关注。
邱炯炯，《椒麻堂会》，2021艺术周期间举行的5场「与巴塞尔艺术展对话」，请到了艺术家梁慧圭、大竹伸朗、村上隆，还有资深藏家乌利·希克，M+博物馆馆长华安雅和大馆的艺术主管皮力，与公众交流艺术。展会本身也加大了跟当地文化机构合作的力度，包括H Queen’s的蓝筹画廊群落、M+、故宫、大馆等艺术机构，还有黄竹坑、Para Site临街空间这种更加年轻先锋的艺术聚落也安排了各种展览和活动，加入了“巴塞尔时间”。
杨福东，《雍雀》（静帧），2024从展会逛完出来，已是天黑。在维港吹会儿海风，我们还可以看到对岸M+幕墙上艺术家杨福东的最新黑白电影作品。这部电影《雍雀》于香港本地取景拍摄，画面中既有香港作为亚洲金融中心繁荣的城市街道景象，也有香港曾经海边小渔村的样貌，新旧杂糅，让我们无端起了些似曾相识的怀旧感。
当代艺术张扬的外壳在这一刻忽然褪去，露出的内里与人、情感体验，都和这座城市相关。正如艺术家杨福东所说，“宛同一首短诗，糅合香港的往昔和现今，让人一窥不可预测的未来。”部分图片鸣谢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官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