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肖像70后艺术家徐小国,出生于陕西西安,辗转上海,最终在北京宋庄创作生活。他当过运动员、接触过声乐、做过学校老师,最终因为各种因缘际遇走上了职业艺术家的道路。他曾与王兴伟、张恩利、尔东强、曲丰国、韩峰、陈墙等艺术家在上海相识相知,见证了中国当代艺术在国际上腾飞的黄金时代。也曾经历过08年金融危机后,艺术家最难熬的一段时光。

10年之后,徐小国再次回到了曾经举办过个展的北京白盒子艺术馆,在这个对他意义特殊的展厅,与我们一起聊了聊他的创作人生。徐小国《星光》展览现场,北京白盒子艺术馆,2022即便是在7月的盛夏,北京白盒子艺术馆的室内灯光依然亮得惊人。艺术家徐小国告诉我们,这次的展厅特别邀请了北京大学建筑学院的王昀教授来做设计,光是方案就反复推敲了好几次。

整个展厅被划分成了大、中、小三个狭长的空间,因为主题叫作“星光”,因此空间在大小和光线两个维度上都做了不同层次的分割处理。第一个空间是最明亮的,把观众首先吸引到“星光”最耀眼的点点光斑之上。徐小国,《星光 1》,2020徐小国,《星光 2》,徐小国,2020徐小国,《星光 4》,2021-2022展览中的作品都是徐小国在2019-2022全球共历疫情期间完成的。

因此,他的作品中刻有深深的“疫情烙印”,那是一种自我封闭之后的内省。

“‘星光’系列里面其实填压了很多情绪,不安、焦虑、痛苦等等。在排解焦虑、调整心理回到平衡的过程中,我们会回望过往和现在的心理状态。我把这个过程外化成绘画的图像,就是‘星光’。”徐小国说。虽然画布完全是一个平面,但这些流光溢彩的光影仿佛能从2D的平面上透出来,或明或暗的样子,像极了我们在暗夜中看到的星星——虽然不可触碰,却可以感知。

如果我们闭上眼睛内视自己,这些光斑就是那些星星点点的琐碎情绪。徐小国《星光》展览现场,北京白盒子艺术馆,2022进入到第二个空间,不再是白炽的顶光,而是一种近乎灰色的光线,这里是三个展厅中最大的空间。

“我们把光打在四周的墙面上,通过墙面相互反光让展厅中间呈现出一种灰色的状态。”艺术家还特意让我们站在展厅的正中间,体验这种光线带来的奇妙感觉。有意思的是,展厅里的4根柱子被做了抛光处理,艺术家希望让它回到水泥的状态。我们在这四根柱子之间穿梭、来回的时候,会有一种时空的分割感。站在不同站立的位置上去观看,光线和空间感受都是完全不一样的,充满了一种仿佛在“丛林”中游走的感受。

从左到右作品分别为《红笼2》《火舌》《红笼1》《红笼3》,2020-2021,徐小国《星光》展览现场,北京白盒子艺术馆,2022徐小国,《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鸟笼》,2019-2020如果说“星光系列”代表了徐小国疫情期间心理上自我封闭的状态,那么“笼子”系列呈现的就是物理上被隔离的状态。

“疫情期间,我又回看了很多老电影。塔可夫斯基的《飞向太空》里,有他和一个老者在一个房间里对话场景,房间的一个非常不起眼的角落里放着一个鸟笼子。当时,我的眼睛和感受都被笼子非常强烈地吸引住了,一直到看完电影,都忘不掉。我重新画的第一张‘笼子’系列的作品,就是《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鸟笼》。”

徐小国他一直觉得鸟笼子是一种隐喻,电影中对空间变化和时间死循环的讨论,就像那个放在房间角落里的鸟笼——时间在不断循环往复,而空间周而复始。徐小国《星光》展览现场,北京白盒子艺术馆,2022最后的、也是最小的空间,我们面对的是一条30米长、光线昏暗的狭窄走廊,仅仅在走廊的尽头悬挂着一幅黑棕色背景的 “星光”,整个空间中只有画的上方有顶光投下,我们好像从庙宇“沉入”了这个空间。

徐小国,《岛》,2021徐小国《星光》展览现场,北京白盒子艺术馆,2022展览的最后,我们回到了第一个展厅的空间,在一片白亮的光中,黑色画布上玫红色的孤岛格外抓人。徐小国告诉我们,《岛》是他全新的一个系列,放在这里有双重的寓意。

“这幅画既是结束也是开始。”徐小国幼时与父母的合影徐小国初中旧照许多人都觉得徐小国透着一股“轴”劲,这可能与他年少时期在西安的那段野蛮生长的时光不无关系。

“我在西安长大,一直到17岁才第一次离开西安。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就被国家体校选上,四年级参加全国青年运动会到六年级退役,一共6年的职业运动员的生涯。后来上了初中,又学了三年声乐民族唱法,当时是因为嗓音条件比较好,被学校音乐老师看重,又单独跟他上课。”徐小国大四在新疆写生原本徐小国考上了艺校,家人以为他会就此按部就班地成为一位音乐老师。

谁知他开始对画画有了兴趣,一开始是因为接触到了第一批进口中国的日本漫画,他觉得喜欢,就自学临摹了里面的内容。后来上了高一,他认识了一个当时在西安美院附中的“大”朋友,从此改变了人生方向。

“我们俩经常骑着自行车满西安城乱转,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知道什么是个体非常自由自在的状态,而这种状态是跟画画联系在一起的。因为绘画完全可以一个人完成,而音乐在独奏之外,更多的是跟人合作。”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他放弃了音乐,打算走绘画的道路。音乐学习的痕迹依然存在于徐小国的艺术创作中,他现在位于宋庄的工作室中,有全套的录音室配置。

2011年,他与音乐家们以合作制的方式实施了他的个展《徐小国/降噪/6/25》,上组图为个展现场徐小国,《降噪 6/25 2号》,201117岁的某一天,他偶然在电视上看到杭州国美油画系开设了考前班,便毅然决然地要独自一人离开西安,休学一年跑去杭州求学。

“当时家人完全是反对的,我年纪太小。”那也是第一次,徐小国与父亲产生了强烈的对抗。为了自己赚足学费,暑假时间他在酒吧打了两个月的工,下午从一楼到四楼擦地、摆凳子,晚上半跪着做服务员。

“当时上完班大概两三点,也没有公交车回不了家,就只能问旁边卖香烟的老大爷要了纸箱子,睡了两个月马路。每天早上钟楼那边放‘东方红,太阳升’,我们就被吵醒了。”徐小国笑着说,这次的打工的经历最终也让他的父亲妥协了。

“他说‘你真的这么想去,就去吧。’”徐小国,《圣人之坟》,2007父亲在他大四的时候去世了,这对艺术家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在父亲去世前不久,还在西安美院上学的徐小国和父亲有一段对话,他至今回想起来依然动然。也正是这次对话,让他和父亲达成了和解。

“作为70年代出生的这辈人,其实父亲跟我们接触的并不多,独处和沟通的时间更少。那天晚上他在路上告诉我,看起来他平时好像不支持我,但是这几年他看到我画画的状态,其实是蛮以我为荣的,就这么简单几句让我特别感动,到现在一说到这我还挺难受的。”徐小国,《园林》,2006毕业之后,徐小国的家人都希望他可以留在西安,按部就班做一个公务员或是老师。

但徐小国却选择了出走西安,来到上海。2000年刚到上海时,徐小国在上海双年展上首次接触到了先锋的当代艺术,这对他造成了极大的震撼,让他从后印象派、现代主义的框架中跳脱出来,知道了艺术原来可以“这么玩儿”。

“刚到上海的时候在学校教书,很想画画,但是没有市场,没有方向,有两三年过得非常痛苦,总是在试探,但是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什么。”刚到上海的徐小国感觉非常迷茫,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只能在学校教画画到老了。徐小国,《桂林山水》,2006徐小国,《大舞台——阴谋》,2007徐小国,《大舞台——破碎的玻璃》,20062004年的一天,他和朋友去了上海最初的艺术区莫干山50号看展览。

徐小国看到了一种全新艺术生态——工人、展览和艺术家共生。当时他觉得非常新鲜,与朋友一拍即合,就在莫干山租下了一个工作室,这也成为了徐小国人生的一个转折点。当时在莫干山有工作室的艺术家不多,租金也非常便宜。但也是因为在这里,他认识了张恩利、王兴伟,才有了后来正式做展览、成为职业艺术家的契机。

2000年之前,中国的当代艺术中心只有北京,在上海双年展之后,才慢慢形成了上海艺术家的群落,而徐小国就是其中非常年轻的一员。那几年,除了教书,徐小国一周有四天都待在工作室。

“那几年我的创作量和创作的状态都特别好,因为我觉得一切都太来之不易了,基本上每个礼拜我能画完一张作品。上海的冬天特别冷,工作室里没有暖气,也没有卧室,我就睡在一张架子床上。艺术区都是那种通道式的巨大铁门,风就从门底下往里灌,直吹得人头皮发麻。”徐小国,《舞台——武松打虎》,2007徐小国,《思想者——士兵》,2006最开始创作,徐小国的灵感来源于当时几乎人人都在使用的QQ聊天室,他对这种虚拟化的生活方式特别感兴趣,就画了一批物与人共生的图像。

后来他把这批作品命名为“网络系列”。也可谓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的绘画作品得到了前辈张恩利的欣赏,并推荐给了当时在上海很有影响力的尔东强艺术中心。在那里,他举办了自己的第一个个展。展览中除了绘画作品,徐小国也做了一件装置作品,引起了不小的关注。徐小国,《他和她的卫生间》,2006现被澳门美术馆收藏他用微距相机拍下了很多他自己和女友身上的痣、受伤的疤痕,并把这些照片都裱在30×30的瓷片上,再铺设在地面上,看起来就像卫生间地面的瓷砖。

“观众在现场是可以在地板上任意去踩这些地砖的。而地砖是带有我们个体私密属性的。这个作品特别像我们去试探虚拟世界和窥视不同的人,不同的现实生活。”自从第一次展览之后,徐小国开始走上了职业艺术家的道路,他的画逐渐开始有国内外的藏家收藏。徐小国,《正路》,2008徐小国,《圣者离去》,2008“当时有个荷兰的大藏家,来莫干山艺术家的工作室买画,一买就是几十件,好多艺术家的工作室都给买空了。

当时他想跟我长期合作,但只能画我当时的风格。我一下子北方人的脾气就上来了,跟他说‘那请你出去吧。’。”徐小国笑着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尽管答应那位藏家可能意味着很长时间的生活保障,他依旧不愿妥协。在上海的这7年中,徐小国有意识地不重复创作,始终在寻找新的方向和表达艺术的语汇。这种“轴”劲儿,开始让他的艺术生涯小有起色。

2006年,紧接着尔东强艺术中心的“人造风景”,他又在朱屺瞻美术馆呈现了个展。2007年,他进行了在香港、上海、新加坡等地的一系列巡展。2008年,徐小国怀揣着对未来的畅想,搬到了北京,准备在艺术圈大展拳脚。

“因为我是北方人,所以到北京之后,对气候和人际交往的状态都特别适应,没有经历从陌生到熟悉的适应期。”徐小国,《某年某月梦见白天鹅》,2009徐小国,《天工开物——太平盛世》,2007徐小国,《蓝色天鹅绒》,2009“到了北京我有很多的展览邀约,准备着动手画展览的创作。同时,本来收藏的协议也很多,不管是国内外的都有,还有些是国外比较重要的艺术机构,很多连定金都已经付了。

结果到了2008年9月份的时候,全球的经济危机爆发,很多收藏协议就直接被撕毁了,生活一下子就没了保障。”从上海到北京来,徐小国曾抱有很大期许,但经济危机使得艺术市场低迷,根本没有人买画。而在北京,只有卖掉作品,艺术家才能活下去。艰难的生活处境从08年下半年一直持续到2012年,整整3年半时间。

徐小国2012年北京白盒子艺术馆个展现场徐小国,《红树林》,2012徐小国,《旅行箱》,2011徐小国,《白化病人》,2012徐小国,《两个果盘》,2012徐小国,《牧羊》,2010徐小国,《画的笼子》,2012“当时我刚来北京的时候,踌躇满志,一下子租了300平的工作室,比上海的整整大了一倍。

但后来作品卖不出去,还得交租金,真的是穷。到了2012年在白盒子做展览的时候,当时兜里只剩下一万多块钱。我老婆还怀孕了,过生日的时候想要买个Ipad,买完了真的就没剩了。但当时也什么都不怕,胆儿贼大。”徐小国回忆起10年前的那段难熬的时光,满是感慨。徐小国画第一张“笼子”也是在2012年,画的是自己家的狗笼。

当时他刚有了第一个孩子,内耗极其严重,觉得自己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我就这么盯着狗笼,我觉得这个笼子就是我。”好在2012年的白盒子展览之后,仿佛是触底反弹,生活中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的创作也在此之后,蜕变到了一个全新的阶段。他发现自己对于现实的感性认知,不再能解答在创作中遇到的很多问题,于是他收敛了对现实世界、对周遭环境的书写,回到了对绘画和视觉感受的讨论与思考中。

徐小国个展:空间纹体,今日美术馆展览现场,2014徐小国,《大笼子6》,2013徐小国,《球形组织1》,2013徐小国,《白树林》,20132012年的展览中,“Small Country”系列对“纯粹的图像要怎么样才能成为经典”这一看起来似乎极其矛盾的议题,用绘画进行了全新的诠释。

米奇头、骷髅头和猿头,帽子、椅子和行李箱,这些看似毫无关系的图像在艺术家加以知性的讨论之下,似乎变得更加合理了一些,甚至有了些黑色幽默的故事性。2014年,他在今日美术馆中的个展里“玩”了一场图形、线条、色彩、平面和空间的游戏。正如展题“空间纹体”,条纹是这个系列的作品中最为重要的元素。

它可以是毫无意义的视觉经验,即条纹只是条纹;它也是可以是“笼子”中组成绘画的框架结构,是放置彩色球形的“置物架”;同时它还可以是从像斑马、衣架、树叶等物体中抽丝剥茧出的线索,又重新组合成了新的视觉体验。徐小国唐人北京空间个展现场,2015徐小国,《大笼子-界限》,2015徐小国,《经验秩序1》,2014徐小国,《类推的迷局1》,2014徐小国,《球形组织2》,2014徐小国,《球形组织2》,2014-2015在2015年在唐人北京空间个展中, “笼子”系列进化了,斑马、球形组织都混进了“笼子”交错的线条之中,色彩又有意无意地把这些线条分割开来。

画面里的图案像是“活”的,自顾自地肆意生长着,随时准备着开始绘制一个更新更大的图像,既无序自由,又有计划有组织。

“线”则变成一种流动的语言,打不破,剪不断,几乎要蔓延出画布,淌进现实。徐小国唐人北京空间个展现场,2019徐小国,《第三国际塔》,2018-2019徐小国,《风景》,2017-2018徐小国,《水晶灯下的白色形状》,2018-2019徐小国,《安慰剂效应1》,2018-2019徐小国,《蓝》,2019徐小国,《织体9》,2017徐小国,《织体11》,20172019年徐小国在唐人的个展,艳丽的色彩像是蔓延在空气里的雾,画面内里的物质似有非有,边界似无非无。

之前系列作品中的那种坚硬的线条和棱角,似乎都在色彩的作用下,被溶解了。我们只能看到一些残缺的角,凝胶质地的红、蓝、白色团状色块,它们摇曳着、分离又彼此纠缠着。徐小国在这个阶段的作品中,已经开始了对内在细腻情感的刻画,但在画画层面上仍然存在着理性的光辉,两者交相辉映的关系微妙而暧昧。

徐小国,《星光 9》,2020徐小国2019年唐人个展现场到了2022年,徐小国重新回到这个让他事业回暖的白盒子展厅,用另一种方法诠释了“笼子”,也毫不畏惧地将自己内心的记忆“星光”抽取到了画面上,与观众赤诚坦荡地交谈。徐小国的创作从一开始到现在,每一场个展在风格、表现手法上都呈现了非常迥异的面貌。

他说曾经他是有意识地告诉自己,要画不同的东西,要有新的形式,但现在,他变得更加平和了,作品的变化也不再需要经历一个疯狂挤压去输出的过程。现在,创作成了一种他对自己个体变化关注的一种表达,不再试图解读外界,描绘现实,而是更加尊重自我意志,随心而动。22年的艺术生涯,徐小国走出了自己的道路:“现实复杂性所夹带的切肤之痛,可以让我有非常强烈、非常准确的对现实的反应和表达,这对于艺术家来说,其实是一件礼物。”

编辑:黄夕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