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圆明园,大家脑海中浮现的,也许是园中西洋式的建筑,还有早年流落海外的十二生肖“兽首”文物。但许多人不知道的是,圆明园作为和紫禁城等量齐观的皇室居所,98%的主体部分是中式建筑和园林,同时也是清朝从雍正到咸丰年间,五代帝王治国理政、家庭生活、节日庆典的主要场所,代表着当时皇室对世界的全部认知。

今年3月,在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开幕了一场非常特殊的圆明园展览——「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圆明园——清代皇家园居文化」,其中不仅包含了被许多人忽视的圆明园中式园林美学,更“聚焦到人”,讲述了几代皇帝在园子里有趣的故事与日常生活。我们来到展览现场,与香港故宫博物馆的馆长吴志华博士,博物馆副研究员及展览策展人杨煦博士,聊了聊这次展览。

「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圆明园——清代皇家园居文化」展览现场,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2024走进展厅,我们立刻就看到了展题“园居文化”四个字——这正是一场紧扣“人”的展览。104件重磅文物,涵盖绘画作品、书法、建筑图样、烫样、印章、器物等多个门类,甚至还用多媒体还原了圆明园的全貌,其中许多都与雍正、乾隆、嘉庆和道光四位皇帝有关。

他们长期在圆明园生活,有的在此出生、成长,有的则逝于园中,走完一生的道路。这些圆明园中承载的皇家家庭生活和亲情故事,是吸引许多观众慕名前来的最大亮点之一。

「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圆明园——清代皇家园居文化」展览现场,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2024,图片由香港故宫文化馆提供《雍正帝牡丹台观花行乐图》,清雍正(1723–1735年),故宫博物院藏,图片由香港故宫文化馆提供“其中有一个故事,是长期在清史界都有争议的一个事件,就是在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在康熙生命中最后一个春天,他应皇四子雍亲王胤祯的邀请(即后来的雍正),到他所居住的圆明园赏花,宴席就设在圆明园的牡丹台。

在席间,康熙初次见到自己的孙子弘历,就对只有十几岁的弘历非常喜欢,决定亲自带在身边。”策展人杨煦告诉我们。当时康熙寿数只剩下最后几个月,弘历得以陪伴着自己的爷爷度过了他生命中最后一段非常难忘、享受祖孙天伦之乐的时光。后来便流传着一个说法:康熙是因为喜欢弘历,才把皇位传给弘历的父亲——雍正皇帝。

《雍正帝牡丹台观花行乐图》(局部),清雍正(1723–1735年),故宫博物院藏“这个故事记载在这幅《雍正帝牡丹台观花行乐图》中,正中端坐的就是当时已经成功登上皇位的雍正。有学者研究认为,他右手边穿着黄色衣服、腰间系着金黄色带子的少年,就是弘历。”杨煦说。我们注意到,康熙皇帝并没有在这张绘画上出现,但其实画面隐喻了祖孙牡丹台相遇的故事。

等到了弘历即位的乾隆初年,他为了感怀当年爷爷康熙的恩宠,便把圆明园牡丹台的殿堂命名为纪恩堂。交龙纽《纪恩堂宝》,清乾隆,私人收藏,图片由香港故宫文化馆提供现场这件白玉雕成的“纪恩堂宝”,以及一系列书法作品,都讲述着这个动人的祖孙故事。在现场绘画作品中,尺幅最大的一件便是这幅《乾隆帝妃及永琰像》。

画面里有一个非常可爱、伸着小手的红衣男孩儿,左侧穿蓝衣的宫装女子慈祥地将手放在男孩儿身侧,很有可能是他的养母,生动地刻画了清宫中母子亲近的场景,在宫廷画中很是少见。《乾隆帝妃及永琰像》,清乾隆,故宫博物院藏,图片由香港故宫文化馆提供《乾隆帝妃及永琰像》(局部),清乾隆,故宫博物院藏“这是童年的嘉庆皇帝,大概只有四五岁的样子,他是第一个出生在圆明园的皇帝,出生地在园中的“九州清晏”,并且在圆明园的五福堂度过了自己的童年。

这位女子,推测是乾隆皇帝的庆妃,这件作品有很强烈的透视感,当时应当是有西洋画家参与,带来了欧洲古典画中透视的画法。”杨煦告诉我们。和我们通常看到带有天杆和地杆的立轴不同,这是一张平整地贴于墙上的画。

“这是因为这幅画原来就是‘贴落’,是贴在建筑室内墙上做装饰的,所以到现在还是保留了它原来的形式,没有改装为立轴。”杨煦解释说,这样可以让观众看到画面原本存在的形态——张贴在长春园的思永斋内墙面上。

「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圆明园——清代皇家园居文化」展览现场,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2024,图片由香港故宫文化馆提供「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圆明园——清代皇家园居文化」展览现场,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2024“道光皇帝是最喜欢住在圆明园的一个皇帝,据统计,他平均每年都在圆明园居住260天以上,最夸张的是道光三十年,他甚至在园中居住了354天,几乎是不回宫了,圆明园就是他的家”,杨煦笑着说。

《喜溢秋庭图》(局部),贺世魁(约卒于1844年),清道光十三年至十四年(1833–1834年),故宫博物院藏因此我们在现场看到的这张《喜溢秋庭图》,便是宫廷画师刻画他们全家在圆明园中共享天伦之乐的场景。

“中间坐着的是道光皇帝,旁边画着他的妃子和孩子们,这个穿蓝衣服的孩子就是未来的咸丰皇帝,而这个穿棕红色衣服的小孩子,就是皇六子,未来的恭亲王。”杨煦指着画中的人物向我们一一解说。《喜溢秋庭图》(局部),贺世魁(约卒于1844年),清道光十三年至十四年(1833–1834年),故宫博物院藏据说,当时道光皇帝非常喜欢这幅画,画面左上角的“喜、溢、秋、庭”4个大字,就是他亲笔所题,来表达自己家庭生活中的欢乐与温暖。

题字旁是“慎德堂宝”印鉴。慎德堂便是道光皇帝在圆明园的寝宫,他最后驾崩也在慎德堂,可以说,圆明园见证了道光皇帝的一生。《喜溢秋庭图》,贺世魁(约卒于1844年),清道光十三年至十四年(1833–1834年),故宫博物院藏,图片由香港故宫文化馆提供我们走近这幅画观察,发现上面存在着一些褶皱的痕迹。

“根据档案记载,1860年圆明园遭受劫难的时候,这幅画曾经被劫掠出园,遗失在途中。后来被官兵发现后,报告给了当时已经长大成人的恭亲王,也就是在画中穿棕红色衣服的孩子。他马上赶到昌平去抢救下这幅画,并且送回了京城寿皇殿供奉,才让今天的我们还能看到这件作品。”杨煦告诉我们。

「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圆明园——清代皇家园居文化」展览现场,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2024《狮子林八景诗》,清乾隆,「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圆明园——清代皇家园居文化」展览现场,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2024,图片由香港故宫文化馆提供大家现在去北京圆明园遗址参观时,依然能看到刻有“狮子林”三个大字的石匾上立在原地,那是由乾隆皇帝亲手所题。

或许很多观众内心一直会有疑惑,狮子林难道不是在苏州吗?为什么会出现在北京的圆明园呢?这其中的来龙去脉是怎样的?

“乾隆皇帝当时在北京圆明园的附园——长春园里面,仿造了一座苏州的狮子林。”杨煦告诉我们,乾隆即位不久后,就在宫中收藏了一件元代画家倪瓒款的《狮子林图》。他非常珍爱这件作品,一直希望能够找到画中那座狮子林。乾隆所收藏倪瓒的《狮子林图》(局部),清乾隆,图片由香港故宫文化馆提供乾隆所收藏倪瓒的《狮子林图》(局部),清乾隆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在第二次下江南时,真的在苏州找到了狮子林,证实狮子林并非仅仅存在于画中。

此后,乾隆每次南巡,都会到访苏州狮子林。并且在乾隆三十七年,在长春园的东北角复刻了苏州的狮子林。

“狮子林的东部有很密集的假山石,这个地方也是圆明三园中规模最大的叠石之一,到现在你去北京的圆明园遗址,依然能看到这么多的石头。”杨煦说。

「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圆明园——清代皇家园居文化」展览现场,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2024,图片由香港故宫文化馆提供《西湖晴泛诗意图》钱维城(1720–1772年),约清乾隆三十年(1765年),故宫博物院藏,图片由香港故宫文化馆提供我们现在看到的多数圆明园样式图,都来自晚清时期,是自圆明园被毁之后,同治时期计划重建的时候所绘。

来自清中期的图纸,特别是乾隆朝时期的,可谓凤毛麟角。圆明园样式图与烫样,「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圆明园——清代皇家园居文化」展览现场,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2024这次展览中便首次展出了现存最早的圆明园总平面图。它完成于乾隆四十四年前后,我们可以在这张图上看到很多涂改的痕迹,有的是用白色粉末涂抹过后,将原来的线条隐去;有的地方又有贴纸,比如在中间九州清晏的这个区域,新贴的“补丁”上画着新的图样,整张纸看起来也旧旧的,像是一直被反复修改使用。

“这张图纸从乾隆四十几年一直使用到道光年间,在中间这50多年当中,每一次当圆明园需要改建的时候,圆明园工程处样式房就会在这张原图上涂改或者用贴纸去修改,你别看只是这一张图,它其实见证了圆明园半个世纪里的不断变化。”杨煦告诉我们。《乾隆帝行乐图》,清乾隆,故宫博物院藏,图片由香港故宫文化馆提供「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圆明园——清代皇家园居文化」展览现场,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2024而在图上被反复修改得最多的“九州清晏”区域,是圆明园最早建成的一处景观,也是历代帝后的寝宫所在。

展览中一幅多年未展出的作品——张廷彦所绘的《乾隆帝行乐图》,刻画的就是乾隆时期九州清晏的园林景致。

“这张图之前极少展出。从以前的照片来看,它是单片贴落的形态,并没有装裱,这次亮相,它已经被改装成为立轴了。”杨煦说。

「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圆明园——清代皇家园居文化」展览现场,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2024,图片由香港故宫文化馆提供「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圆明园——清代皇家园居文化」展览现场,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2024建筑装饰构件,约清乾隆十二年至四十八年(1747–1783年),「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圆明园——清代皇家园居文化」展览现场,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2024,图片由香港故宫文化馆提供同样首次亮相的,还有三件出土于圆明园长春园西洋楼的彩色琉璃构件。

直至今日,我们依然能够看到它们鲜亮的黄色、翠色和天青色,不难想象曾经崭新的琉璃会是怎样的流光溢彩。

“这三件琉璃构件原来是附着在西洋楼的表面上的,我们今天去看现在的西洋楼遗址,它完全就是白色的大理石。很多观众往往会认为,西洋楼原本只有这种白石原色,但其实不然,西洋楼原来有色彩缤纷的立面,它的表面附着有大量这样的彩色琉璃。”杨煦补充道。这种彩色琉璃的使用,其实并不是来自西方,而是我们中式建筑的装饰手法,常用于屋顶和螭吻等处。

因此,圆明园长春园中的西洋楼,虽然主体建筑风格来源于欧洲,细节处却是中国本土的纹样和工艺,是中西艺术相融合的建筑景观。圆明园万方安和殿烫样,圆明园工程处样式房,清同治十二年至十三年(1873–1874年),故宫博物院藏,图片由香港故宫文化馆提供「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圆明园——清代皇家园居文化」展览现场,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2024展览还展出了珍贵的清宫建筑烫样,其中的重点是圆明园万方安和殿烫样。

其屋顶被掀开,我们低头一看,就可以清晰地观察到建筑里各种装修的细节,包括屋子中每个房间的槅扇,其中的家具,床、宝座,戏台,甚至连屏风都做出来了,十分袖珍可爱。

“这是雍正皇帝所喜爱的一处寝宫,建筑的形状非常特别,是佛教的 ‘卍’字形符号。在佛教中,‘卍’拥有神圣和吉祥的寓意,雍正皇帝把这处宫殿命名为‘万方安和’,寄托了他对九州万方都能够安宁祥和的美好期待。”

「香港赛马会呈献系列:圆明园——清代皇家园居文化」展览现场,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2024圆明园包罗万象,中西方艺术、建筑和宗教在此交融汇合,就似一处大同的桃源天地。它的空间布局包含了九州、东海、西洋等象征涵义,代表当时皇室对于世界的全部认知。作为皇家居所,它见证了136年的皇家宫廷生活。

每一年,随着节气与季节的更替,圆明园中不同的地点景致各异,不断有新的故事和新的人物不断交叠涌现,静态的园林因为鲜活的生命而衍发出源源不断的蓬勃生命力。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馆长吴志华博士告诉我们,开展之后,他们没有想到有这么多年轻人来看展览。

“我们有时候看到他们可能十几分钟站在一个地方,看文物和介绍,说明他们并不是走马观花。这让我们觉得这个展览做出来,是真的能让大家更加完整深入地了解圆明园。”圆明园万方安和殿烫样,圆明园工程处样式房,清同治十二年至十三年(1873–1874年),故宫博物院藏,图片由香港故宫文化馆提供圆明园九洲清晏殿烫样,圆明园工程处样式房,清同治十二年(1873年),故宫博物院藏,图片由香港故宫文化馆提供“我自己来说,最感兴趣是就是建筑烫样,当时的图纸毕竟是在平面上,没有立体感。

所以清宫的样式房就用纸做了建筑模型给皇帝看,康熙见了非常喜欢。做烫样的家庭姓雷,自康熙朝起,七代人都在清宫专门做建筑烫样。”馆长吴志华说这种直观的呈现,也能让年轻的观众理解古代与现代之间的传承与延续。

“美是永远的。古代艺术的美,与现代的美可以是相通的。我们现在也会把传统文化,跟现代生活结合起来,让这种美丽和生机,穿越百年,能够与当代的观众古今对话。”文中部分图片鸣谢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