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韦嘉,在中国70后艺术家中风格独树一帜,央美学石版画出身,1999年毕业后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成都,开始在四川美院的版画系执教至今。

“我24岁开始在大学教书,当时很多学生比我年纪还要大,也是在同一个时期,我开始了自己的个人创作。”本次在松美术馆的展览“醉与梦”是韦嘉20多年职业生涯以来,规模最大的个展,60多件油画与石版画作品,18件手稿,分11个章节,以倒序的形式讲述了艺术家半辈子来的人生故事,以及创作风格、手法的流变。

韦嘉,“醉与梦”展览开幕现场,松美术馆,2024“有些作品我已经20多年没有见过了,看到展览最终的呈现,我感觉挺魔幻的。最打动我的不是所谓的画的‘好’与‘不好’,而是我在情感上的、经历上的那种不同,当我看到某一幅作品,突然过去的那一刻,变得无比清晰。”韦嘉告诉我们。在挤满了人的开幕仪式之前,我们与韦嘉聊了聊他的这次大型个展,以及他的创作生涯。

韦嘉,“醉与梦”展览现场,松美术馆,2024韦嘉与一条艺术对谈见到韦嘉的那天,北京的天气清冷,松美术馆的木地板刚刚打完蜡,有股非常独特的气味。他穿着灰黑色的皮衣和黑裤子,依旧留着那令人熟悉的,修得齐整的小胡子,显得非常利落。他告诉我们,这次的展题“醉与梦”展现的是画面的一种感性与理性交织的状态。

“策展人鲍栋觉得我最早期的创作,像是梦的一种描绘,更多是偏于一种感性浪漫的,或者说个人的意识,到了近期的作品,更多的就是某种‘醉’的状态,既是矛盾的,又是协调的。”韦嘉,“醉与梦”展览现场,松美术馆,2024韦嘉,《花园》,2024展厅门口进来,我们看到的首先是艺术家两年多的近作中最重要的‘莫奈系列’。

22年开始,韦嘉画了大概10多件,他觉得这个系列差不多可以告一段落了。

“我在22年无意间看到了一个留存的历史影像,莫奈一个人很孤独地在自己非常繁盛的花园里徘徊。他到了晚年被世人所追捧的这个时期,给我的一种感受反而是繁华中的落寞,那个状态我觉得特别打动我。”韦嘉觉得这种繁盛与萧瑟相交织的矛盾状态与展题“醉与梦”也在无意间契合,“画面其实更多的是我个人的投射,我借由莫奈的形象,想要传递的是繁华和幻灭的一体两面。”

韦嘉,《明天我还爱你吗?》,2001韦嘉,“醉与梦”展览现场,松美术馆,2024再往里面走,二号厅、三号厅,一直到楼下的展厅,依旧按照时间的脉络倒序向前。在韦嘉的艺术生涯之初,石版画是他主要的创作媒介。这是一种与绘画非常不同的成像方式,艺术家首先面对的是一块石板,经由在石板上绘画、制作、印刷,最后成为一件石版作品,所以几乎一切都是在理性的计划中进行的。

很多时候,韦嘉有了新的想法,却无法即时践行在画面上。从1998年开始做石版画,他调整了很多年,最终在2002年的时候找到了版画的核心表达方法,能够用最少的版数和颜色达成所愿,形成相对最为饱满丰富的画面效果。韦嘉,《超人》,2002“2002年的《超人》这件作品让我印象特别深,因为我在创作那件作品之前,大概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脚因为意外受伤了,缝了好多针,所有工作都不能延展,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讲,是巨大的、让人崩溃的一件事儿。

所以画中冲出窗户的那个人,画的就是我自己,想要突破牢笼的生存状态。”尽管《超人》是韦嘉在做石版画的阶段,相当成熟的作品,但在做完这件作品之后的03年,他开始重新去寻找绘画中的自我。韦嘉,“醉与梦”展览现场,松美术馆,2024韦嘉,《夜与昼-昼》,2004“我觉得版画的那套创作方法太理性了,没有意外,这个作品你还没做完之前,你都知道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样,这样一种不具刺激和新鲜感的工作方式,对于我来讲难以为继。”

对于韦嘉来说,创作的魅力在于一种不可控性。

“我觉得只有在一种‘走钢丝’的状态下,它才能够激艺术家的某种潜在的能量和创造力。”他说。作品《夜与昼-昼》便是他在探索阶段典型的作品,虽然变化了媒介和材料,开始在布面上画油画,但石版画的那种肌理和色彩走向,依然存留在画面中。艺术家也并不避讳谈论这个阶段——“这是探索的必经之路,也是当时我自身的局限。”

韦嘉,“醉与梦”展览现场,松美术馆,2024韦嘉,《花木男 I》,2006韦嘉,《马上风光》,2006从细嗅鲜花的男孩,到怀抱花束的青年,穿着黑色斗篷立于树梢的“小精灵”,亦或是灰白树林中的马匹,韦嘉在绘画的早期所呈现出的故事感,令人不得不联想到画面与艺术家个人现实的关系——也许他正沐浴在爱情中,生活中发生的一切让他感到兴奋、忧郁,或快乐的事情都被挥洒于画笔之间。

“早期的绘画其实诉说的,真的就是我的故事。在我的生活中一些关于情感的,关于个人的思索。我创作的前10年更多的是一个个体的状态。受限于那个时候的经验体验、认知。”韦嘉告诉我们。韦嘉,“醉与梦”展览现场,松美术馆,2024韦嘉,《白头到老 II》,2008直到07、08年,画面开始慢慢起了变化,有了更多的绘画性,有了更多画面的“失控感”,韦嘉也学会了在失控中去建构画面。

“09年左右的时期对于我来讲,无论从生活还是从绘画,都是一个很大的转折点,因为我的生活产生了一些变故,我跟我儿子即将要分离,我很难看到他每一天的成长。”韦嘉所画的《远在浅野烟林 III》,就是在这样的心境下诞生的。韦嘉,《远在浅野烟林 III》,2009如果我们仔细看占据画面主体的老虎,它的四肢似乎是在历史的流变中不断风化的,而骑在虎背上紧紧抱着老虎的这个小孩,投射的是韦嘉与他的儿子。

“它代表了我对儿子的一种眷恋,老虎是父权的象征,孩子既是拥抱着某种父权,但同时逐渐风化的老虎代表的又是孩子会在某一天失去他最初的依偎,不断消亡的不止我们的生命,还有很多你很在意的情感。”韦嘉动情地说。韦嘉,“醉与梦”展览现场,松美术馆,2024韦嘉,《DAD》,2010当我们问到为何09年前后的画面都看起来有些“阴森”,韦嘉告诉我们,除了西方古典主义时期风格的影响,也是因为他觉得生活变得无法掌控。

“我当时觉得现实中有特别多的不确定性,很强的虚无感。”就这样画到了2014年,韦嘉进入了一个让他非常痛苦,但又无法走出的状态。

“当时我的认知就是艺术家应该关起门来画画,一个人面对我的作品,面对画布,这样似乎就能解决我所有的问题,所以我的全部绘画都像一个人的战斗。”韦嘉,“醉与梦”展览现场,松美术馆,2024韦嘉,《云里的光》,2014但好在,14年的年末,他画出了《云里的光》。

“就好像突然你仿佛走到了一个隧道的尽头,看到了一束光,你更愿意打开自己去感受这个万千的世界。”韦嘉说。也正是因为这样,在创作的后10年他勇敢地跨出了“社会化”的一步,40岁时,他接受了川美版画系系主任的身份,不再闷头一个人扎进工作室里。

“我现在觉得绘画的来源,灵感的源泉,它还是得来自于比较丰富的生活经验,要具有一种公众视野,有一些社会责任,才能更好地去改善自我,扩大自我的认知。”韦嘉,“醉与梦”展览现场,松美术馆,2024自此动线回到一楼进门右侧的两个小厅,策展人在韦嘉过去20多年的创作中挑选了两个主题性极强的序列,分别是“雕像”和“面具”。

“这两个空间打破了时间的线性逻辑,包含了有时间跨度的作品,但都是在描述躯体或是面部。”艺术家告诉我们,从14年之后,他作品的画面就更加丰富了,他的绘画理想是可以把所有在生活中观察到的物象,全部纳入到画面中来,“当然了,我知道自己离理想还有很远的距离。”他笑着说。韦嘉,“醉与梦”展览现场,松美术馆,2024我们观察艺术家20多年来的创作不难发现,不管他的画面、色彩、手法和风格如何变化,不变的是对“人”的仔细描摹,对人和人、人与物、人与风景之间关系的不断揣度。

这种对人、对周遭的敏感,在韦嘉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基调。

“我小时候就知道自己必定会画画,当时没有想过一定要成为艺术家,因为我不知道什么叫艺术家,只是觉得画画这件事情,它一定是我生命当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儿。”尽管韦嘉最喜欢的还是自己一个人待在工作室画画,但他一直对人怀抱极大的热情。

“人的复杂性是特别微妙的,很难以用言语去定义,但是我又确实能够感知到那些部分,所以特别想用画笔去描绘出来。”韦嘉,“醉与梦”展览现场,松美术馆,2024艺术家韦嘉在展览现场展览的尾声,是在偏厅中播出的韦嘉在工作室中画画的记录视频,看起来流畅、自如。

“面对一张空白的画布总是最难的。因为你对它的遐想是没有边界的,但是当你的第一块颜色上去,这些想象就已经变得具体了,我总是常常觉得想象比现实来得更好。”从更底层来看,韦嘉觉得这种所谓的“惧怕”是源自于害怕失败。韦嘉在工作室中创作“但在现实中这种失败往往是必然的,尤其是今天的这种绘画,虽然它的效率高,但它的失败率也很高,很可能当颜色一铺满,你就会发现节奏是不对的,颜色关系也是不对的,面临的就是全部推倒重来。”

当我们问到,看到横跨自己职业生涯20多年的作品,在展览中全部呈现铺陈开来,形成对话,形成线索,是什么感受时,韦嘉停顿了几秒,说道:“太复杂了,很难用语言去形容。在很长时间里面,我有些回避去看过去的作品,因为一旦看了,我总是有很多的不满足、不接受,觉得自己还能画得更好。”韦嘉,“醉与梦”展览现场,松美术馆,2024但这次的展览,让他有了新的体会。

“现在我觉得每个作品都是一个‘脚印’,通过看这些作品,我能够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接受在特定的某一时期,自己能力的有限。”韦嘉觉得让自己印象最深刻的,还是看到展览某件作品时,像是突然被画面“传送”到了过去的某一刻。

“那些你认为好像已经不重要的事情,又重新回到脑海中,让我再一次体验那种在情感经历上的不同,可以说百感交集。”艺术家韦嘉在展览现场而这种体验,也许不单单存在于艺术家的感受之中。这些作品既属于一个独特的时代下,独特自我的产物,又是所有幽微人性的投射。

“我希望观众能够体会到‘人’的丰富性,是经由一个个体所触碰到的生命的不同面向,去探讨的我们共同的生命状态,找到共鸣。”图片鸣谢:谷公馆画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