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谢墨凛,1979年出生在温州。与很多艺术家不同,他画画,不是用自己的双手,而是专门“造”了台绘画的机器,把机器当成“手”。在机器的XYZ轴上,用不同的锯齿“笔头”,探索着颜料、空间、规律、形式语言之间无限的可能性。谢墨凛工作室中的绘画机器谢墨凛在北京的工作室,和大部分艺术家的都不同。

看不到传统的画架、画笔和调色盘,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巨型机器,它被置于工作室的一端,占据着这里的大部分空间。与其说这里是艺术家的画室,倒更像是工厂车间。用火烧画、煮油画棒、用卫生纸拼贴素描……早在央美求学期间,谢墨凛就开始不安分,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新材料和创作形式。谢墨凛个展 “竖线”北京公社展览现场,2022从9月起,他的个展“竖线”就在北京公社展出,因为疫情,几度暂停,一直持续至今。

其中的作品,都是近3年来与他的机器“亲密合作”创作的几个系列。最近,我们与正在居家状态中的艺术家连线,聊了聊他独特的创作方式。在正式用油画颜料上色之前,谢墨凛操作机器,用铅笔给油画“彩条”先做稿子谢墨凛,《悬刀 21.3.23》,20212019年的时候,谢墨凛完成了一台新的绘画机器,比之前他制作的任何一台机器,精度都更高。

这次北京公社现场的作品,部分是这台新机器画出来的。

“机器是一个三轴联动的数控机床,有xyz轴,就像我们中学数学里面的笛卡尔坐标系。”之所以在他的很多作品名字前面都有“悬刀”两个字,是因为这就是绘画机器在画画的时候所呈现的状态——锯刀以不触碰操作台面的方式做直线运动,是悬在半空中的“刀刃”。谢墨凛在工作室中工作“我在机床上面z轴上挂了一个很长很锋利的刀片,它像剃须刀一样剃过颜料,因为,画布跟剃刀之间有一个缝隙,所以刀片只碰颜料,不碰画布。”

他告诉我们,用机器的好处是它可以保持缝隙不变,“我们的人手,会抖动,没有这么稳定和很高的精度,机器它放大了人手的功能。”谢墨凛在工作室中工作与机器的“相处之路”并非一帆风顺。他曾经做过一台圆形旋转的画画机器,跟工厂协调商议了几个月,好不容易做出来了,却发现机器的刮刀在最后的画面上总会堆起一叠颜料,不管怎么操作也无法避免。

无奈之下,他只好放弃了那台机器。花了十万块的制作出来的机器,最后被当成废铜烂铁,只卖了一千块。谢墨凛,《悬刀 20.8.24》,2020谢墨凛,《悬刀 20.8.24》(局部),2020这幅菱形排布,看起来像画的后半部分被液化了一样的作品,是他摸索多年的成果。

“液化”图案为什么是菱形?这是他在试过三角形、椭圆形等各种结构之后,得出的最优解——“上下图案有非常紧密的关联,变化起来也比较丰富”,谢墨凛说。这幅黄、绿、黄、蓝、白相间的菱形液化作品,是谢墨凛在疫情期间的创作。他用这些颜色抽象的对应了人体的组织。

“比如蓝的是静脉,红的是血液,黄的可能是脂肪,也可能是组织液,白的则是骨头。”而液化的效果,让组织的肌理和变化显得触目,这种流动的不可控性也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艺术家的心境。谢墨凛,《悬刀 · 敦煌 2020. 12. 18》,2020用机器画画,同样也要承受很多电脑程序上发生的“事故”。

不过有时候,“事故”也能造就更多 “故事”。谢墨凛新展中的“敦煌”系列,灵感就源于一次画“菱形”系列的时候,机器的操作失误。

“我不小心让悬空的长刀片碰到了画布,就把之前的画面给切断了。”但他又不想浪费这么多颜料,想着反正画已经毁了,不如就实验一下。

“我手动用刮刀在画布上来回刮,想看看有没有其他可以发掘的地方。”他说。一来一回手动刮颜料的经历,让艺术家得到了启发,迸发了新系列的灵感。谢墨凛,《铄 No.8》,2018谢墨凛,《有火就有烟》,2017谢墨凛,《叠 No.026》,2013尽管是用机器画画,但他所做的前期准备工作其实特别冗杂。

要配好颜料,在电脑里画草图,把机器运行的特定路径变成电脑程序语言命令给到机器等等。光是准备颜料这一项工作,就要耗费掉极大的时间和精力。谢墨凛个展,香港佩斯画廊,2014谢墨凛个展,北京公社,2018谢墨凛个展,北京公社,2014“比如说 ‘竖线’里,可能有200多个颜色。有很多颜色的搭配变化都是很细腻的,每一个颜色都是我手调的,这不是机器能完成的工作。”

颜料调好后,艺术家再把颜料手工挤到画布上。这样漫长而枯燥的准备程序,听起来甚至像是一种修行。

“等待和空白也是一种创作。”艺术家谢墨凛小学时在绘画班的“毕业照”艺术家谢墨凛1995年考上央美附中之后与家人的合影跳出传统去创作,其实在谢墨凛大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我从小学就在温州接受了特别系统的西方绘画训练,素描、色彩、速写,然后一直到考上央美附中、央美壁画系。这个系统伴随了我太多年。”但谢墨凛总觉得,整天画模特、画风景并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创作状态。

“那个时候就一直比较焦虑、迷茫。”谢墨凛与他的本科三年级创作《卖你一张皮》,2002 最早,他是在帮老师做助手画画的时候,发现了丙烯材料的独特之处,找到了一点创作的头绪和方向。

“我画完之后,剩在塑料桶里的丙烯颜料干得很快,第二天就成了一层可以揭下来的塑料皮。我把那层丙烯颜料的膜撕下来,发现反面就很光亮。就心想 ‘要不干脆把颜料当成塑料来用’。”他说。他在蜡上制作丙烯颜料皮,然后在皮的表面倒上很稀的颜料水,水使干的丙烯颜料表面起鼓,高低起伏形成豹纹状的彩色图案。

他想要用这种特殊肌理,来模仿不存在的生物的皮。谢墨凛用汽油喷灯制作的素描《坠落的山鹰》,2002谢墨凛,《坠落的山鹰》(局部),2002尝到了 “不走寻常路”的甜头之后,谢墨凛也试过用燃烧的汽油喷灯画素描,以喷灯的烟熏效果模仿羽毛,模拟一只燃烧着坠落的鸟。他还曾经在宿舍用锅把油画棒煮化了,在铝板上临摹靳尚谊先生的油画《塔吉克新娘》。

画完之后,再用汽油喷灯喷在画的背面,油画颜料再次融化之后,新娘模糊成一片。谢墨凛,《对一则新闻的另一次报道》,2003他的毕业创作,是用打湿的手纸在铁皮上拼贴出一艘沉没的海军潜艇的素描,用水来控制卫生纸上铁锈的生锈程度,来调整素描的深浅调子。有趣的是,当时遭遇了非典,他是在温州的家中完成的创作,跟他现在的状态形成了某种互文。

“那时候各种奇奇怪怪的想法都有一些,当时学校的设计系用PC电脑打印图片比较多,我受了启发,看到了刻字机,就有了现在用绘画机器作画的想法的雏形。”艺术家说。谢墨凛在爱丁堡的研究生毕业展,2007谢墨凛在在爱丁堡研究生时使用的刻字机,2005-2007本科毕业之后,谢墨凛想要去看看外面的艺术世界,便说服父母去了英国的爱丁堡留学。

到英国后,他才发现原来用机器绘画的想法,就算放在当代艺术发展全面的欧美国家,依然是先锋的。于是他把刻字机带到了爱丁堡,把研究刻字机与人的协作,作为硕士阶段的的创作主题和讨论课题。

“我还在爱丁堡的研究生毕业项目中展出了我用刻字机创作的方法和步骤,大家都觉得挺新奇的。”谢墨凛说。当时,他还没有开始改造机器,直接就使用了刻字机的两个现成的功能——刻图形与铅笔绘图。

“我觉得重要的是看待刻字机这个机器的角度,可以把它看成是一个绘画机器。”谢墨凛回国后造的第一台绘画机器谢墨凛,《重生》,2008当时艺术家参加由房方发起的为汶川地震后捐建小学的活动,画面背景中的波纹是用百安居买的锯所画谢墨凛,《爻No.2》,2011谢墨凛,《自信的黄侧面》,2012谢墨凛,《能量场1》,2011回国之后的艺术家,将“人机协作”的独特绘画路径更是发挥到了极致。

机器是他对精确感的把控,也是他对机器技术是否可以替代人来作画提出的疑问与想象。谢墨凛和机器的关系也远比我们想象中更为密切。”让机器落地,其实要费很多周折,这些周折都不是一天就能解决的,而是每天我都在不断细化它们。我的工具,在某种程度上,也相当于是一个作品,它有双重的属性。”艺术家说。

谢墨凛个展 “竖线”北京公社展览现场,2022谢墨凛,《悬刀 · 竖线 2021. 8. 22》,2021在北京公社的展览现场,艺术家最新的作品系列《竖线》,画面远看像是色彩条纹在平面上的规则渐变,走近一看,却发现线与线之间并不只是简单的色彩过渡,它们的表面凹凸起伏,色条与色条之间的隙缝是非常规则的梯形。

“‘竖线’系列的画面跟我之前的系列,在画画的工具上有一个很明显的区别。以前我用在绘画机器上的工具都是一些连续的、紧密挨着的锯齿状工具来刮涂颜料。这一次,我把连续的锯齿中间去掉了一个角,形成了间隔,空缺的那个部分,呈梯形的弧度。”谢墨凛这样描述画面中起起伏伏的梯形。谢墨凛,《悬刀 · 敦煌 2022. 5. 16》,2022展览里还有一个系列叫做”敦煌“。

它的灵感来源,正如它的名字—— “敦煌”。在央美壁画系念书期间,谢墨凛曾去敦煌写生,他看到敦煌石窟中各个时期的壁画,尤其是西魏、盛唐、北魏壁画中的色彩,以及古人对用色和组织构图的能力,这让艺术家大为震撼。

“我现在作品画面中这种重复交错的颜色,就是我消化吸收敦煌壁画的影响之后的结果。”艺术家说。这些作品尺幅相对小,画面中色彩和色彩之间的距离靠的很近,蓝与红、黄与黑,色彩相互之间的对比非常强烈。像是不同颜色的毛线,被细细密密地编织在一起。谢墨凛告诉我们,“敦煌”系列的画幅尺寸比较小,并不是他随意定出来的,而是根据画面的结构、肌理、色彩特点来框定尺幅。

谢墨凛个展 “竖线”北京公社展览现场,2022而“竖线”系列的诞生,就是因为谢墨凛本来想要把“敦煌”的画面尺幅变得更大一些。但是却发现,那种颜色很细密的画法,如果在很大的画面上,站远了看,不太协调。

“我用‘敦煌’的色彩搭配,做过更大的画幅,但是颜色太细密,交错对比太明显,画面结构支撑不住。”他说。所以他放弃了那种强烈的一蓝一红的对比,而是把色域拉的很宽,做成了色彩慢慢渐变的样子。就像把之前织的“毛衣”往左右上下各个方向拉扯松了,颜色变得更加平缓,像这样,“毛衣”才能变大。谢墨凛,《彩条练习 No.1》,2013谢墨凛,《彩条练习 No.1》(局部),2013谢墨凛,《彩条练习 No.6》,2013展览现场的“彩条”系列,是艺术家从13年延续至今的系列。

早在2012年的时候,艺术家就发现丙烯的媒介剂颜料比原本的丙烯更有韧性,像是一种透明胶,解决了丙烯颜料在北京低温下容易开裂的问题,由此他便开始了 “彩条”的创作。谢墨凛告诉我们:“之前的 ‘彩条’我是用丙烯的媒介剂,画完了比较光亮,彩色半透明的效果,在白底画布上特别好看。”彩条和“悬刀”系列很不一样的地方是,机器的刀片是会碰到画布本身的。

刀片划过画布后,彩条和彩条之间就形成的细细的白色直线。白色线的间隔起到了平衡色彩和稳定节奏的作用,就如同音乐中最重要的是音符间的休止一样。谢墨凛,《彩条 2020. 3. 23 》, 2022这次展出的新“彩条”不再用丙烯的媒介剂,而用了油画颜料。相较之下,新“彩条”的色彩饱和而浓艳,少了通透的留白,多了炫目的热烈。

谢墨凛在工作室中工作聊到生活,谢墨凛笑着说自己是一个特别简单的人,像一个时间表极其固定的上班族。

“我早上9、10点钟到工作室,然后晚上7点左右回家。对于我来说,维持持续的创造力,就是要在工作室里不断地实践、等待、思考甚至放空。放空思绪其实也是创作很重要的一部分。”谢墨凛在户外“当然啦,身体健康也特别要紧。”艺术家开玩笑说,“长时间地站着调颜料,在机器上工作还是需要很强的体力支撑的。

不是说机器一开动,我在那儿抖腿作品就能完成的。我经常有一种要跟机器肉搏的感觉。”他平时喜欢去爬山、慢跑,“说到底也是为了创作要保持身体健康。我想要用机器的规律,颜料的特性,把我们的世界中,那些没有被看到的美感、秩序感和崇高感,通过这种独特的形式,带给人们超越视觉愉悦之上的精神体验。”

编辑:黄夕芮图片由艺术家谢墨凛和北京公社提供